百日

枝松葉牡丹

春之祭

黑夜與綠林交織之處,太鼓聲頓然響起,像預備好般咚咚敲擊人們沉重的身體,地上圍坐著人類,男女老少,皆是肅穆之色。有人手裡拿著宛如果實形狀的圓形樂器,有人開始吹奏粗野陰鬱的無名樂章,婦人們握拳專心禱告,老幼相互依偎,訴說著遙遠的傳說,所有人在這個圓圈內都各司其職,卻不曾有過目光放至中央,像在刻意躲避。

那是個純白的少年,美好的讓人覺得他連腳趾溝都是乾淨的,頭上戴著早春青枝綠葉編織的花環,不被泥土污穢的指尖下灑滿丁香與山茶花,聖潔的白衣出自村內第一緻娘的手,嶄新布料與他略有些不稱,少年仿佛被人們低吟的歌聲喚醒,緩緩睜開那對不詳的雙色瞳。

他不安地看向排首的年邁老人,身披陳舊儀式裝束的老人悲憫的眼神如以往一般,可憐眾生,捨棄罪孽,在夜色詭異的氛圍中顯得愈加濃厚,仿佛一座山壓緊了他的喉頭與手腳。少年象征性地吱啞兩聲,消失於人們的竊語中不見蹤影。

「獻與蓋亞大地之母,降以春祭。」

「降以春祭」

「降以春祭」

………………

古老的言靈相繼傳遞直至雲霄,這群人相信話語中蘊藏的力量,更勝於自身隨風凋零的生命。星斗隱去,夜光熹微,四個強壯男子按部就班地行至中央,抬起承載著少年與花瓣的小轎,很輕,比起全村人的重量輕許多。

「放開!滾蛋快給我讓開!」

人群裡突然迸發的叫囂聲令轎上的少年表情不再呆滯,他望向不遠處那不斷移動的晚霞色彩,心裡湧上希望,

「中……中……也…………」

年幼的少年從未學會過完整的一句話,複雜的文字於他而言太過困難,他呼喊著來人的名字,是他記憶里最甘美的部分。中也看到少年那一臉仿若不知情況的天真笑容,急口破罵,

「敦!快下來!」

「你們割斷了他的手腳?你們這群混賬到底對敦做了什麼!」

「中……也?」

敦害怕中也發怒的樣子,因為中也每次與人爭執緣起大都是他,他試探性地喚著,乾澀的嗓音試圖安慰那比自己對命運更加憤恨之人。中也五臟六腑具是疼痛,不僅是被村裡人撕扯捶打,更像是從心底放棄了什麼般開始劇痛。

「敦,敦,不要去那邊……回來……」

中也望著那消失在叢林深處的溫暖笑容,口中喃喃有詞,傻嗎是該笑的時候嗎,還有,不要說永別,不要那麼說,你根本不懂那是什麼意思。

無聲的液體滴落在混入花瓣的塵土中,刮走體內最後那點餘溫,無人敢去靠近那個近乎絕望的漆黑背影,他悲傷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又大又長,將所有在場者包圍其中。

黎明還要很久很久才會降臨,而與你的一同迎來的朝晨,敦,那卻不存在了。




中也與敦初遇在某個寒冬。

確切的說應該是被撿回來,中也撿了個垃圾般的髒東西回來,得到了所有同伴的嘲笑。

「哦呀,中也你終於要靠撿垃圾為生了?」

「哈哈要不要我讓我媽多給你點糧食……」

「啰嗦!別擋道想找死啊!」

中也在這個偏僻的小村莊也算是較為特殊的個體戶,無親無故,靠自己做零工糊口,灑灑脫脫與同齡人每日廝混過得倒也痛快,自從撿了小東西回來后,他那一望見底的人生才開始變化。

小鬼的名字繡在他貼身的衣物上,中也第一次喚"敦"時,躺在雪里一動不動的小人,掙扎著半睜只眼對著他笑了,中也感覺有股暖暖東西流淌進來,鬼使神差地,把人背回他簡陋的房子。

等把人身上的殘雪污垢洗淨,中也才知道自己撿了個多麼漂亮的生物,即便小鬼不會說話,花白的髮色和罕見的紫金瞳被村裡人視為邪物,那也依舊是他的寶物。

「我是中也,從今天起你就和我一起住。」

「其他人說什麼都不用去聽,只需記住我的名字,中——也——明白了嗎?」

「啊,不是我是你,敦。」

天生較常人遲鈍的敦學什麼都比較慢,尤其是說話,但中也覺得這樣的敦就很好,越是慢別人一步,他對世間的種種惡意便少一分敏感。

「中……中……」

「怎麼了?不急慢慢來。」

「葉………謝?」

奇怪的發音令敦困惑地歪頭,他撥開面前人的額發,是他喜歡的蔚藍眼睛,中也抱住敦那單薄得快折斷的身體,也不顧自己的大力弄疼對方,這種感覺改怎麼形容呢,中也努力想了很久,也沒給這逐漸累積的感情命名。

中也教敦走路,教敦拿餐具的方式,教他識字給他念自己從村長家悄悄順來的古本,念到最後自己也搞不懂那些深奧無用的文字,和敦一起躺在被窩裡咯咯地不停笑,笑累了便睡,睡醒了再給對方一個吻,這是他們從書里學的,家人之間的約定。

村人們有的對這對兄弟般的組合抱以寬容與同情,兩個相依為命的人經常收到類似瓜果和小麥的接濟,也有的人對他倆的存在嗤之以鼻,恨不得將他們驅逐出去,然而更多的人則是漠不關心,有也可無也罷,中也後來憶起很多事,那份安定的冷漠其實遠比露骨的討厭可怕。

可他那時候不在乎,他只想每天背著他的敦去山谷看初升的旭日,他玩笑似得說著"長大一定帶你去外面",敦只會緊緊牽著中也的手,開心地笑著不停點頭。在林間採摘晶瑩的草莓,在清涼的泉水旁與蝴蝶嬉戲,等到徐徐日落,等他們合上彼此疲憊的雙眼。

敦。我們會永遠在一起,神也這樣祝福不是嗎。

中也從少年長成英俊青年,敦,依舊是他可愛的敦,變得更加美麗奪目攝人心魄。除了口齒依舊不清這點,敦的成長是中也預料之外的,他常暗示自己不要將不安表現出來。

人性都有醜惡的部分,淳樸的鄉下發生一兩件醜聞也並不算罕事,人們心裡都這樣想著直到他人的厄運降臨自身時才幡然醒悟。

中也某次晚歸,看到屋內正與人撕扯的敦那兇狠又無助的模樣,他才明白將敦獨自留在家中是多麼愚蠢的一件事,他可能才發現自己體內膨脹的巨大獨佔慾………從窗而落的柔和月光使中也回神,沾血的拳頭鈍鈍作痛,衣衫凌亂身體還在發抖的敦,像他小時候哄人睡覺般拍著他的頭,

「不怕……不怕……」

中也心想自己體內該是住了只惡鬼,沒有這柔軟的懷抱他恐怕會繼續暴走。

可我還能給你什麼呢,我深愛的男孩。

被中也打的那名男子是他兒時的玩伴,曾也在極盡奚落他們二人之列,那晚他被打的很慘,據說半年內下不了床,自此村裡人看他們二人的目光便多了層意味,

「就是那個吧,那個漂亮的不像話的妖怪。」

「可不是,勾引了別人竟然還有臉……哎喲不說了。」

「…………快點滾出這裡啊!」

敦縮著脖子躲在中也身後,他的聽力也在那個冰天雪地中喪失了大半,但他能分清什麼是親切,什麼是厭惡,中也,我們被討厭了吧。不,不對,是我連累了你。像是讀懂那小臉上的難過表情,中也扯開他被人打的烏青的嘴角,怕什麼,有我在。

二人的交流不需要成形的語言,他們愛著彼此,靈魂深刻地需求對方,他們坦誠、毫不躲藏。

「家……回……」

不再躲閃的紫金瞳里綻放出希冀的光芒,怕是月色太美,恍得中也久久不移開目光,他想說好,我們明早再去山裡,然後,我會帶你走,離開這裡,就我們兩人,但他沒能來的及,將這誓言袒露在靜謐的夜光中,身後的黑暗便突然襲來。

當中也醒來時自己全身被捆綁得嚴嚴實實,丟進了不知誰家的地下室,他慌亂地尋找他的少年,卻聽見樓上的對話,

「再怎麼說也太過殘忍了,活人生祭什麼的,而且本來應該是由女人……」

「村裡還能有多少年輕女子?你們不是已經被那隻妖虎搞得今年莊稼血本無歸了嗎…………老人們的辦法,有沒用暫且不提,總歸給村人一些安慰。」

「順利的話,解決兩個不詳之物,一舉兩得。」

中也漸漸分辨出那是村長的聲音,那位曾對他們和顏悅色的慈善老人,他為那過於殘忍的評判開始怒火中燒,不祥之物是指敦嗎?在你們眼裡那可能只是條低賤到塵土的野狗,於他而言卻是他的月亮他的一切,誰敢擅自碰他都無法饒恕。

可你現在做什麼都晚了,惡魔在陰影處低語嘲諷。

等到中也再度於黑暗中甦醒時,自己已躺在自家的木板床上,他昏迷在那個儀式上,多半是被人順回來的。窗外盡是喧嘩熱鬧的人聲,村民們在為春之祭典慶祝,他們圍著聳立的火堆載歌載舞,染紅了半邊天。

中也笑了,他笑這從石器時代傳承的愚昧節日,笑他們對無辜犧牲者的虛偽讚美,他的敦啊,可能已經再也無法對他微笑了,你們怎麼還可以繼續歡笑。

歡聲雀躍,驚慌亂逃,火花四濺,時刻凋零,惡鬼如陰影般悄然出現,他不斷殺戮而扭曲的側臉,如同一頭悲傷的野獸。白天洶湧的湖水此刻變得寧靜祥和,發出幽藍色的光,獨木舟的剪影自如滑動,帶著歌聲與呻吟飄過湖面,傳遞到誰也不在的地方。

中也搖晃地站在染黑大地的血中,回過神時手下已盡是寒羹殘骸,變得僵硬而失去溫度。這裡所有人都瘋了,包括他自己。

吶,他已經殺了所有傷害你的人,燒毀了所有諷刺你存在的東西,他已身陷奈落,敦,你在那裡嗎?不,你一定不在,你值得去天堂與白雲作伴。

漫長的黑夜終將逝去,疲憊不堪的男子,倒在他污濁的憂傷中,永遠沉睡。







橫濱市,山下公園樹上的花苞被春風吹得盛放,中島敦輕巧地避開地上的花瓣,像玩耍般地在散步。他識得幾種不同的花種,卻不記得是誰教與的他。

「喂,小鬼」

少年回過頭去尋聲音處,耳畔略長的髮絲輕揚,

「你東西掉了。」

敦細細檢查後納悶自己沒掉任何東西,戴著黑帽子的男人已向他款步走來,他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作響,

「你記性還是那麼差,敦。」

中原中也攤開手掌,漫天的粉白花瓣飄落在中島敦眼前,他驚訝出聲,望向花海對面那渾身可疑的陌生男子,自己為何會感到高興,他自己也不知道。

春天,是與你再會的季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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