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日

枝松葉牡丹

六ヶ月の書簡Ⅱ(敦)

拜啟者


 

 

感謝回信。


今晚偵探社的大家都去了附近神社的賞月晚會,本來我也應該一起去的,偶染了風寒,只能在家躺著,好不遺憾。晚會人很多,歌舞水燈,和服紙傘,滿是色彩在流動,鏡花说眼睛都快用不過來了,夜半回家时才幫我把信順上來。

一打開信封,嚇死了。給我帶來不斷的驚悚與恐怖是你畢生的職責嗎。水虎?還是河童?如果你要說那是自畫像我恐怕會笑出聲的,別這樣好嗎,大半夜抽出那張畫實在太刺激了,你考慮過紙的心情嗎。

快向紙道歉!

而且花紋不是我選的!但老虎有什麼不好!很可愛不是嗎!

不說這個了。腦子暈沉沉的,如果寫下了什麼不該說的話,也不要找我算賬,大不了五個月后一起結。聽上去我好像在抱怨,也許是因為沒能和大家一起去玩心理有些怨氣,你那麼大度,就不要計較了。

現已夜深人靜,唯有淡青色的月亮與我作伴。明明剛才還很想睡,但我還是決定坐起來給你回信,我覺得我不得不這麼做,我也想這麼做,內心安靜的不像話,大概也是想找個能聽我說說話的人。

不對,你是鬼,差點忘了。

 


太宰先生養的“月下美人”開花了,就在昨天,很美,說是一年只開一次,我問他為何要種這種花時,他說他喜歡等待的感覺,看一朵朵白色的花苞綻放、收緊、再度沉眠。自上次以來,我一直試著找適當的時機與他談論你的事,他小心翼翼地戳著花瓣,笑意不減。

“芥川君啊,就像一把沒有刀柄的劍,敦君想握住的話,會受傷的。”

他這不是在說廢話嗎,你渾身披荊,碰一下都會見血吧 。會給我帶來劇痛這點倒是沒錯,但受傷的話,我想,只有慣於逃避的人才會受傷吧。我早已下定決心不會逃,頂多躲一下........而且,我也並不覺得,那種會相信把蝦子尾巴埋進花壇里就會長出蝦子的人有傷害我的能耐。難道這就是你討厭盆栽的理由?好笑好笑。

 

於你們而言,我一直是“外來者” ,若你說我與太宰先生那位的友人有相似之處,我無法反駁,因為我並不了解事實,也許在你眼中是這般,在他人眼中又是另般,那都離我十分遙遠。況且,我也不打算追問,任誰都有無法觸碰的過去,我尊重你、太宰先生。不過你能夠告訴我這些,總覺得像朋友一樣,和鬼魂做朋友?感覺還不賴。

只是為何你們都要我學習,都要我看書,像達成共識似的,“共喰”之後太宰先生也將他書櫃里的書全塞給了我,像是在作某種告別……....你們是對我有什麼意見嗎?

那就讀給你們看看,全部,馬上。你們總能道出一些我難以解讀的高深句子,我頭腦不好,但記憶力還是頂用的,不懂的東西,我可以先記在腦海中,待到時機成熟,自然也能看見你們眼中的風景吧。

至於殺人者沒有拿筆資格這件事,請不要說這麼悲傷的話。

現在所書之物,不也正是我們拿筆尖一個字一個字堆砌而成,即便只抵得上浩瀚宇宙中的一簇磷火,那也是具有光與熱的東西。也許你會覺得我是個沒有原則的人,但我想說,能收到些許磷光螢火,我很開心。


 

最近的偵探社諸事不平,隱隱有烏雲壓城之感,令人心焦。好在國木田先生回來了,我向他請教體術方面的問題,毫無疑問,被狠狠教訓了一頓………你說的沒錯,我應該正視這份異能,應該試著去與白虎平起平坐,它很強,但我還遠遠不夠。成長並非說說就能輕易辦到,實踐起來比理論上艱難許多,這次感冒也是自己急功近利的後果。

你如何?若你也陷入困境,我则心安理得。


鏡花想聽睡前童話故事,怎麼辦?講鬼故事我倒是有幾分自信,你有什麼好的建議嗎,鬼先生?

順便,就算你不讓我吃糰子太宰先生也已經分給我們了,正所謂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我和鏡花一人一個,小小白白的兔子糰子,捨不得吃啊。

 


 

紅豆味很好,絕讚。



 

 

                                                                                                                           中島敦

 

夏花:

最新话。请关注一下这位少年。

《斗南先生》是中岛敦先生以自己伯父为原型著作的小说,此处出现同名人物,十分引人深思。
敦的身世,总之是和政府脱不了关系了吗。

斗南先生最后说的那句“父上,这样一来你的仇便可以讨回来了”到底是啥意思???????!!!!!!

敦厨瑟瑟发抖、紧紧相拥。

六ヶ月の書簡Ⅱ(芥川)

敬啟

 


 

人虎。爱哭鬼。

 

你到底要讓人愕然到何種程度才肯罷休。勿須回信,本來是這樣想的,然而未能親眼所見你的愚蠢模樣,實為憾事。能讓你感受到這份來自深淵的惡意,鄙人甚感榮幸。

哈哈、哈。

站在你我的立場,我不該再度提筆,出於禮貌,便成了你手中之物。請記住,以下皆為一隻黑色鬼魂的竊竊私語,而非出自港口黑手黨芥川龍之介。

首先,我必須教你一些基本的禮儀。將私人信件曝於他人面前,即便是太宰先生,也無法辯解你的行為。你總是這樣,我真服了。與其遲早被這份天真置之死地,牽連更多人,莫如成為羅生門下的亡靈............其次,字很漂亮,整整齊齊,像肚子裡有拓本,姑且相信你是值得傾聽的對象。順便,信紙上的虎頭花柄你是故意的嗎?

 

要學會感恩。幫助你的那名婦人,我時常也會路過她家的文具店,門前有棵椿樹,夏天會開滿整樹的山茶花。橫濱住著很多像這樣的人家,也有很多異國旅居的人,他們如西洋點心似的點綴在街道上,在走動,漂亮異常。前幾日有位外國女士在日本人的店鋪購物時遇到不便,我為她做了翻譯,爾後熟識了,街上碰到也會主動與我打招呼,當然,她現在已不在此地。

 

鄙人不才,卻也往往因相貌而意外得寵。豈敢當花川戶的助六*,自擬也只能做躄人勝五郎*。日夜遲遲,徘徊于路上。切勿將我估計過高,這對你、我都好。

還是說你想做那無初花*?笑死人了。

 

吾師的事,不用介懷。我比你更清楚那個人的劣根性、懶散、無恥,然而他依舊是我的老師。我對他的復仇,總有天會燃起紅蓮般的熊熊烈火朝他撲去,他不得不回頭看吧?雖然,最近略微覺得那大火正在轉變成另外一種無機質的東西 ,暫且無法判斷。

你恐怕依舊對太宰先生的過去一無所知,在此,我鄭重申明,你們都將那個人放在過高的位置,他根本沒有那種價值。他是個人,同我們一樣的人。他暴力、殘酷、熟於謀算,他深知世間的苦痛,卻無力自救,更否提救助他人。作為學生,於心不忍。

如此令人仇恨的老師,卻曾對我說過一句話。

朋友是生活中的陽光。

人類可謂矛盾至極。鬼魂無所畏懼,也無聊得很,就來給你道道那稍顯久遠的故事。太宰先生曾有一位友人,對他而言便是那樣的存在。

我曾經非常討厭那個人,如同討厭你一般,你們都是帶著相同氣息的人種。那個人奉行的主義與你對我提出的條件極為相似,殊途同歸,真是可悲的巧合............更多的事,你可以求問太宰先生本人,如果他願意告訴你。我只知道,那個男人的心願是成為小說家,所以他放棄殺人,因為殺人者沒有拿筆的資格,於弱者聚集、靠傾軋爭奪為生的黑手黨,那簡直是奢求。

如果還想知道更多,就去讀夏目先生的書。

你既然如此閒暇,就去讀書,遑論殺人不殺人、聰明愚笨、貧窮或富裕,這件事對任何人都平等。文學,首先要知天日,不知天日者豈知其他星辰。夏目先生的書,極好,他是鄙人另外意義上的老師,雖然對方未必看得上我。我並非好為人師,生怕自己誇誇其談或裝腔作勢,雖然於你,我有自大的資本,本意卻只想讓你略窺我們的世界。深夜獨坐,面對巨匠的作品時,仍覺他們的靈氣旋風而來,瀰漫書齋,一股生存的勇氣油然而生。

異能是永遠消除不了的傷害。你恐懼受傷,只因你還未能與它同趨,你是你,同時也是異能本身,人虎。文學可以止痛,亦可以加深痛苦,能夠撼動織田作之助先生的書籍,對你又會產生什麼效果,我很好奇。

我答應你的事,自會做到,不必多慮。

 

今晚是待宵之夜。時為仲秋、家人團聚之節,鄙人奉上月見糰子一盒,請轉交吾師,即便無法相見,亦可共賞十五夜明月。


 

敢偷吃就殺了你。

 

                 

 

                                                                                                                        我鬼

 

 

 

 

 

 

(隨手畫的,我真的不是黑)

 

 

 

 

*歌舞伎狂言中《助六所緣江戶櫻》中的主人公

*木偶淨琉璃《箱根靈驗躄復仇》中的主人公

*躄勝五郎的妻子

 

暂时一段时间不会写太敦。抱歉。

腻烦了自己不断消费“太宰”的行为,我反省。在找到真正想说的话语之前,我不想碰太宰。

人魚の嘆き








*

打擾一下,請問,你知道人魚嗎?

我也是,從未親眼見過那種生物。

話本中偶有相遇,也終化泡沫。不過,鄙人有個關於它的物語,有些長,願意聽我說的話,請留步。

從橫濱搭乘橫須賀線穿越喧囂的城市半空,雲翳掠目,樹影漸漸佔據視野,透過車廂玻璃遠遠看見那片海時,在鐮倉站下車。這之間的路程稍顯漫長,卻曾是我學生時期最期待的時光。

我有一位先生,住在鐮倉。他令人懷念。

由於自小罹患疾病,我的夏天總是在這邊的海濱院裡療養度日,然後在那裡,遇見了我的同類。

我总是喚那个人“先生”。我們都是不健康的人,能聊的話題十分有限,其間,先生曾問我還打算在這耗多久的時候,看到他的笑容,不由自主地稱呼他、“先生”。

此去經年,當我在大學院就讀時,再次遇見先生,心中高呼命運!即便院係不同,先生也並非我研究課題的導師,出於習慣、理所當然地繼續如是稱呼。

先生主文,名氣不大,每年定期做一些項目而碌碌無為,他的身邊總縈繞著懶散的氣息,配上那副引人注目的容貌,各類外號應有盡有,雖然在我心中,那只是我的先生。先生選擇什麼都不做,就那麼羞恥地苟活,在世俗眼裡可能頗為不齒,然而,他的學識與見地深廣的令周圍人感動,並非用紙筆、白紙黑字可以輕易道明的。我如此吹捧,諸位估計也難以認同,但如果你們遇見先生,便會知道。

每日與學生們聊天打趣、叨嘮女人的事、平淡地活著,稍微獨處時,先生總是沉靜地注視著河川、溪流,連校內的下水道也不放過,他時常問我,

「芥川君,這些水最後都會流向大海嗎?」

「是的,全部。」

無論您在哪條河裡寂寞地死去,殊途同歸,所以請放棄吧。我一直想這麼說。

我的思慕扎根在先生身上那軟弱而崇高的地方,如同被死亡誘惑,每年夏天我都會去拜訪他。

*


夏色如日,受累於論文的某個暑假,待到終於解放之時,時節已入晚夏。我如小鳥出籠趕到鐮倉,打算與先生度過最後的假期。

先生的房子靠海,寬闊如寺院,卻只住有先生一人。來時匆忙,未準備問候禮,按門鈴時心中惴惴不安,卻始終未有答音。我悄聲踏進院內,生怕驚擾到正在工作或者午睡的先生,結果,屋內一個人也沒有。

先生出門了。事先沒有通知,是我的錯。

心中難免浮現失望之情,卻又不能埋怨。轉身之際,身後吹來一絲涼意,先生家的空調沒有關,怕是出門忘了。我帶著點怨氣地走進內間去按開關,隱約聽到走廊傳來細碎的腳步聲,我以為是先生回來了,期待地佇足,一時又覺自己行為失常,仿佛在嘲笑我的手足無措,風穿堂,整座房子靜的猶如鬼窟。

當晚,我住進附近的宿店,聯絡了先生。電話那頭傳來女人的靡靡之音,夾雜著玻璃碰撞的細微聲響,先生問我“一個人會不會感到寂寞”,我說不會,明天可以見到您嗎,先生沉默了一會兒,說可以。

先生總是這樣,在別人意圖靠近時本能地迴避、躲開,他越是逃避,越令自己傷痕累累。那時的我殘忍、無知至極,但求先生,不怪愚生。

食過晚飯,我預備去海邊走走。金黃色的沙子在夜間變得冰冷,微鹹的海風吹拂臉龐,腳尖感受著貝殼的形狀,無聊作事,我登上附近一座海蝕崖。被海水腐蝕、受重力崩落形成的懸崖陡壁,像一個表皮凹凸不平、搖搖欲墜的黑色怪物。海風似有八重重,將人層層包圍,仿佛置身於遙遠的海面之上,空無一物,卻又應有盡有。抬首望空,我忽然有些明白先生為何選擇定居此岸。

此刻的月影是如此淡雅。

蒼玄交融的夜空中弦月高掛,星光零零,光碾成的顆粒正在水面上緩緩擴散,銀白色浪花擊碎、重疊,輕薄的水霧彌散在周身,肺部隱隱作癢。海風襲人,我強忍著站了一會兒,打算折返時無意間向下俯視。

一個拉長的人影浮現水面,輕微的喘息聲、划水聲,優美地向前划動,自上而下,一覽無余。水晶鑄造的肌膚,身形玲瓏美好,背部反射著來自月亮的光輝,那是鱗片吧?想必身下便是滾圓的魚身,銀杏般的扇形魚尾正在撥動水流。

自水中探出頭來,看不清面目,但我感覺他正凝視著這邊,雙目相盼,無言以對。

人魚。

古代關於人魚的典故,大多是陰森恐怖的,偶爾也有比較浪漫的說法,不論結局,最初的相遇都是無比瑰麗的。然而這層浪漫只存在於書本。

遇見超出自己認知範圍的東西,整個人僵直,挪不了步,那令人雙腿發麻的目光仿佛注入了毒藥。我突然想起了浦島太郎,那個被海龜搭話帶至海底的男人,自認不是那般愚人,實際上自己心中也懷著某種期待,想一睹乙姬風采的這世上絕不僅是鄙人!然而,世間萬物向來不喜照人類想象構思那般發展,噗通,他潛了下去,再也看不見。

請等一下,鄙人,還想和你多說說話。

像這樣的台詞,沒有得到出場的機會便消殆,真是,絲毫不留情面的生物。

關於自己是如何回到旅店、何時就寢,記憶一概模糊不清,我暈暈乎乎地回到自己的布團,一覺睡到了清晨,醒來時亦懷疑自己只是做了個奇怪的夢。

*


「芥川君,抱歉呢昨天沒有迎接你,橫濱現在還是很熱吧。」

「依舊十分炎熱。」

「論文完成了?那太好了,可以輕鬆一陣了。」

「多虧您的指導,先生提供的資料非常有用,總算寫完了,現在什麼事也沒有了。」

「是嗎。」

先生安靜地聽我對於論文的內容喋喋不休,深海般的鳶色眸不被任何侵擾,毫無波動,那讓我有些受傷。正準備拿昨晚的異聞嚇嚇他,先生身後的拉門隙開一條縫。

「太宰先生,打擾一下。這些衣服,收在哪裡比較好?」

「啊啊,放在櫥櫃最上面就行了,已經穿不下了,敦君喜歡的話就拿去吧。」

映入眼簾的是一片純白。白髮、白膚、白襯衣、從頭到腳色素淺薄的少年,襯得眼瞳稍顯奇異,像寶石一樣嵌在眼窩。我不認識這個人。

「忘記跟你介紹了,這孩子是“敦”,暫時寄住這裡,親戚家的孩子。」

「親戚?」

「嗯,很遠很遠的親戚。」

少年禮貌性地向我點頭致意,頗有些怕生,很快退到門後,消失在跟前。我好奇地注視那個白色的身影,先生卻好似緊張什麼的想方設法地轉移我的注意力,反倒可疑。

據學生們間傳的閒話,只是閒話,先生年輕時似乎曾犯過什麼過錯,與家族斷絕了關係。幾乎不與親友往來的先生,為何?

「芥川君,剛才你想說什麼來著?」

「沒有,沒什麼。」

我將哽在喉頭的話藏入心中,不知為何,突然,不想告訴先生了。

之後的半個多月我基本都與先生在一起,先生去哪兒我都執意跟著,他也只能歎氣,連惱怒也沒有,最多不過拍拍我的頭,任我自由。先生總是如此溫柔,不會拒絕他人,卻也無法張開雙臂接受誰,他很膽小,卻是我獨一無二的老師。

那名少年極少再出現在我眼前,彼此都很敏感,非好事之徒,我也盡可能不與之接觸,只和先生說話。

然而,某次與先生討論時,

「先生,您的觀點鄙人無法全部認同。請您詳細解釋。」

「剛才已經解釋過了吧?芥川君真笨,這股認真勁也是……」先生如找到救星般地抓住坐在一旁的人,「敦君,你說說,誰的說法更有理?」

突然被抱住手臂的少年先是一愣,神色略帶嫌棄意味,他正在擺弄一盆淡黃色的水仙花,我與先生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他有些不適地拉開與先生的距離。

「怎樣都好啦,沒有興趣。」

「好冷淡!敦君好冷淡!」

「…………您好煩啊。」

「好痛,心好痛。敦君———必須得懲罰一下………看招!」

「啊!好癢………別鬧了太宰先生!」

「那你可明白我剛才有多難過,差點死掉了哦。」

「是是,但您不會死的,絕無可能。」

先生狀似受傷地後仰,耍性子般不再理會我們。我重新審視眼前的人,他正嘗試與先生就著日常瑣事有一搭無一搭地聊起來,先生眸中帶笑,波光瀲滟,是我從未見到過模樣。少年輕輕地笑著,原本近乎透明的稀薄存在感,此刻卻硌眼得很。

宛如那條白練色的人魚,散發著朦朧光輝。

*


某日,先生有事外出,我一直睡到午後才起身。在房子里無聊地徘徊,打算去先生的書房打發時間時,才憶起屋簷下不止我一人。

高高的書櫃少年坐於其上,靠著墻捧著書正讀著,陽光無法完全進入屋子,身體一半置於光中,一半沒入陰影。我象征性地敲了敲門,對方卻完全沒有理會,一頁一頁繼續翻看著先生的書籍,這使我感到不快,徑直走進屋子,改成直接敲書櫃。

「是您啊。」少年抬了下眼皮,聽語氣難道以為是先生回來了嗎。

我沉默地望著他,這是我第一次與他對話。

「為什麼坐在上面?」

「我有妨礙到您嗎?」

「沒有。」

「您餓了?」

「不是。」

「…………我實在愚笨,如果有得罪的地方,請原諒。您請便。」

少年坐在上方輕輕搖晃那兩條竹竿細的腿,仰視的角度令我不禁皺眉,其實我有很多想知道的事,不想知道的事,卻找不到合適的開口機會,但有件事很清楚,自己與這個人,可能十分不對盤。

先生不再如以前一般事事處亂不驚,偶爾會非常開心地大笑,也會如孩童般地撒嬌耍賴,我想,那可能都歸功於眼前此人。

「你到底是誰?」

「您這話問得……」他顯得稍有些吃驚,「您對我有什麼意見嗎?」

「…………我不喜歡你。」

「是嗎。」是嗎,是嗎。與先生敷衍的態度很像。

「你沒有什麼想說的嗎?」關於自己,關於先生。

「什麼都得爭論一番,仿佛很有趣似得,無法理解你們這些人。空談一切,爭得面紅耳赤,問題也不會解決。不過,芥川先生能坦言喜惡,我倒是心中對您有些敬意了。」

哦?原來你一直很鄙視我。

「向來來這做客的人,都盡可能想與太宰先生拉近關係,他們往往從我這下手,然而沒有比讓討厭自己的人裝作喜歡的模樣更令人惡心的了,而且,自己不過是個寄住的食客,連學生都稱不上,真幫不上忙。」

「你很有自覺。」

完全不似平日那般溫厚,褪下面具,殼下的人冷漠如冰,吐辭辛辣,先生知道嗎?他的敦君。

「有人說過,芥川先生是個怪人嗎?果然太宰先生吸引來的都是些奇奇怪怪的人種,那個人也是,身上充滿了各種謎團。」

「那個人不是你這種人可以置辭的!」

他合上書本,垂眸注視我的臉,我的表情一點也不好看。良久,他嗤笑出聲。

「誰規定的這麼無情的規則?你們真的了解太宰先生嗎。」

門口傳來開門的聲音,是先生回來了,少年輕巧地一躍而下,準備小跑去迎接。我的胸中有股巨大的感情難以排解,像是壓在心頭許久,終於爆發。等意識回到眼前時,我已經與人扭打成一團,書頁紙張飛飛散,急促的呼吸交疊、怒吼著。那也是那個夏天我唯一一次從那雙玻璃般的黃昏色眼球里看到情緒。

絕不退讓,不願退讓。

*


當晚,先生約我出門散步,多半也是因為這件事。他笑著,仿佛打架對我是件很不可思議的事,問我怎麼會到動手的地步時,我將今日的對話悉數轉述。其實自己多少也察覺當時有些欠缺冷靜,然而人都是衝動的生物,我無法原諒那小子的態度!

「芥川君,原諒敦君吧,他不是故意的。」

「那就是天生的嗎。」我冷笑。

「那孩子只是表達害羞的方式有些與眾不同,你慢慢會明白的,我代他向你賠罪。不要生氣了。」

這種說法,我討厭。

「您缺乏公正。」為什麼對他總是如此縱容!

「雖然有些超出想象……你們倆真的很相似,就像是各自的鏡子。」

「我和他?」別開玩笑了。

「況且,我現在畢竟是敦君的監護人,如果我不站在他那邊,可就沒人幫他了。」

呵,您才是,巧舌如簧。

「這算是威脅嗎?」

「好吧,那就是威脅。要是某天我不在了,芥川君,請代我照顧那孩子吧。」

這種說法,我也討厭。

「我不要!做不到!」我可能會控制不住掐死他!

先生走在前方,背對著我,海風習習,木屐踩在落葉上沙沙作響。

「你孤獨得要命,我真怕了。旁人不敢接近你,生怕被你的黑影吞噬,我是大人,暫且還可以應付你們,但也有不好的影響。比起與我交往,多和同齡人接觸,對現在的你,更為重要。」

「我不孤獨。那不是您能一言蔽之的事。」

先生淒然地笑了。

「你也是敦君也是,與我相遇,對你們而言可能並非好事,恐怕在未來可能還會成為你們前進的阻礙。我很弱,沒有骨氣,更沒有力量使你擺脫孤獨的支配,我是個沒用的人。我希望你們盡快離開,趕緊去尋找些別的什麼,不要在我這種人身上浪費時間,卻又覺得和你們一起在這裡生活,非常愜意,想融化進沙子裡………這話可別告訴敦君,太遜了,一點都不帥氣。」

沒用的男人。

「結果,自己也逃不開人性生來的悲哀,難為情啊,好想死………芥川君,別擺出那種表情啊。」

先生捏了捏我的臉,拿衣袖擦拭我的眼淚,只因為幾句話就哭了起來,我也很沒用。

「芥川君,千萬別長成麻木粗糙的大人,現在這樣就好,但也不要討厭我啊。」

不會的,怎麼可能,都是一開始就知道的事。先生。

「先生,我……」

「時候不早了,早點回去吧,為了敦君。」

先生掉頭往回走去,他的背影細窄,不佝僂,卻似老人般厚重。

我沒有跟上去,我反方向奔跑起來,像是要把所有都棄之身後。當晚,我沒有回先生家。

“為了敦君”

異常溫暖的四個字,卻深深灼痛了我年輕的心。完全不懂愛為何物的我已經開始妒忌了,為什麼是那個人!那個如人魚般的人。

剔透的肌膚、圓潤的腳趾、幻惑的雙眸………是啊,那人一定是妖,才使得他人如此癡迷。

我的先生在海邊養了一條人魚,那條冷淡的人魚只有先生才能隨心所欲地掌控,他將先生困在了這片四方的海中,既離不開深水,又擺脫不了塵世。

當時的我,從未考慮過這些。關於人魚這種陰晴不定的可憎生物,到此止語。

*


隨著季節更替、年歲增長,我漸漸不再去先生那了。先生不曾怪我,我卻懷有歉意。我終究還是長大了,變成了他最不喜歡的那類人,不敢再去面對先生。

更甚,每次去的話最終也都會演變成與那條人魚針鋒相對、不歡而散。生氣,一提到他我就無比火大。

先生曾說,耿直的人,即使和他吵架心裡也痛快。

為何我卻只覺得全身的毛孔都在咆哮,一定是對方不夠誠實,絕不可能是我。

夏日結束,我便不得不獨自回到橫濱。每一個與他們度過的好日子、壞日子都被我裝進了寶箱,閃閃發光。從爭吵開始的清晨、一起吃冰的午後、靜謐的夜間……有誰不曾為那莫名的感情而痛苦?譬如朝露飛葉,我們總以為它很重,很重,是世上最重的重量,驀然回首,才發現它一直都是很輕,很輕的。最深和最重的愛恨,也許必須同時日一起成長。

僅有一次,先生在我畢業的那天來為我慶祝,他將那人獨自留在家中,這使我心中升起報復性的快感。

這種幼稚的關係一直維持至三年後,我接到警察局的一通電話。

先生失蹤一年了。

仿佛笑話,周圍所有人都知道,唯獨我完全被蒙在鼓裡。

聽聞先生失蹤的消息,有些難受,卻並沒有想象中那麼震驚,不如說我在很久之前便隱約有种預感,那個人總是要走的,總是要離開我們的。

電話里說,在尊師的遺留的房子裡發現有位無證居住、十八九歲的男性,所有聯繫方式只有我的可以接通,勞煩我快些去領人。

用鼻子想都知道是誰。

我趕到時,他蹲坐在警察局的地板上,眼神茫然,仿佛被拋在海上的嬰兒。我拉開口罩,才發現我竟不知道他的姓氏,先生也從未提過,沒辦法,第一次開口、喚他的名字。

「敦。」

如聞鐘聲般聳高脖頸,目光回轉一圈停在我臉上,神色略有遲疑。

「……芥、芥川先生?」

變聲了,聽上去還是很青澀,先生曾非常愛那副乾淨的嗓子,說是如雲雀笛般悅耳。

做完筆錄,帶著人走到外面,幾年不見,當初那個稚嫩的少年,外貌幾乎沒有增減,長高了點,手腳變長了,不過還是比我矮。我望著他,他也望著我,相顧無言,如同那個寧靜的夜晚下海面上的對峙。他還穿著先生的舊襯衣,現在是冬天,大截手臂、小腿裸露在外,不知冷似的。

「…………去哪啊?」

「你想去哪?」

「回家……」

「那是太宰先生的家,不是你的。」

逐漸的,我也不再稱呼那人“先生”了。

「…………」

「能解釋一下嗎。」

「什、什麼?」他縮起脖子,後退幾步,有些害怕。

「一直回信的人,是你嗎?」

「…………」

不否認,很好。

使我成為最後一個得知太宰先生失蹤的人的原因不為其他,我與之定期通著信,那曾給我極大慰藉,一直以為他還住在那片海邊,從未懷疑。原來這一年收到的明信片和信件都出於面前人之手嗎?

滑稽至極。為什麼要做這麼麻煩的事?早點告訴我啊。還是說,以為我也會像你一般為那個人的失蹤驚慌失措,太天真了。我幾乎可以想象這個人坐在書桌前,笨拙地模仿太宰先生筆跡,一遍又一遍重寫………真是,活該。

若換做從前,我可能已經給人臉上來一拳了,敢如此戲弄人。為什麼沒有這麼做呢,為什麼。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他不斷道歉,帶著哭腔,他還是很愛哭,以前也是。

「謝罪之後再說。走了,跟著我。」

「誒?去哪?」

「回家。」我將脖子上圍巾取下,扔給他。

隔著三四步距離,緩緩踱步。過了許久,我聽到身後有一句輕聲的“謝謝”,飛速沒入風雪。

*


敦大口吃著用冰箱裡剩下食材勉強拼湊的茶泡飯,拿著勺子憤憤然,說我上輩子一定窮得連擦鼻水的草紙都沒有,這輩子才備受上天眷顧,竟然住這麼豪華的公寓,簡直是全共產階級的公敵。

之前忘了說明,被人提醒才在此提及,莫要介懷,鄙人並無炫耀之意。

我生活優渥,得益於祖先的積陰,並不全是自己的功勞,現在獨居城市一隅,迫於某些緣故,最近新養了隻寵物。

太宰先生的失蹤間接改變了我們二人的生活,敦住進了我家,他實在無處可去。

那天,他抱著圍巾,臉凍得通紅,說自己還是要回鐮倉的時候,我將所有門反鎖上,警告他不准再給人添麻煩,他抗議了一周,終於敗給了茶泡飯。為什麼是茶泡飯?無法理解。

我不問他為何不回本家,也不去找新的住處,寧肯被當做多餘的東西也要死守那座房子……諷刺無益,我不想談這件事。

家中突然多了一個人,不得不去置辦些生活用品,敦估計還沉浸在被我收養的衝擊中,難得不好意思起來,說出自己只要有食物就能活下去這種蠢話。

「你以為你在和誰說話,給我學會人類的生活方式,鄉下人。」

「!!!」

他想像以前那樣反駁,我敲了敲桌子,他還是怕我的,立即閉了嘴。那安靜的樣子,較之以前,感覺不壞。

從商場出來,推開咖啡館的門扉,月光照亮的城鎮如燈景般,天橋上積著昨日的雪,四處零落著行人的腳印,敦穿著新買的深綠色棉服一深一淺地走在雪中,新雪飄落在他的頭上、臉上,他旋轉過身,像在跳舞,笑的沒心沒肺。

「芥川先生,怎麼從未見您笑過?您不愛笑嗎?」

「為什麼要笑?」我不解。

「嗯…………」他偏著頭,有些苦惱,「大概可以拯救下誰,誰都好,太宰先生說過。」

「他的話,不可盡信。」

「就算不為自己著想,為了花花草草們笑笑也沒什麼不好嘛,笑吧笑吧。」敦趁機撐起我的嘴角,他以前是這種人嗎?

我拍開他冰冷的手指,在那對琥珀色的眼瞳的倒影裡,即便無濟於事,也笑了起來。

「自說自話,根本就沒有考慮過花草們的心情。」

你也是,太宰先生也是,都沒有考慮過我的心情。兩個混蛋。

「…………說的也是呢。抱歉。」

他真的變了。他以前只對太宰先生笑,瞇著眼睛享受被摸頭的寵溺,春花般绽放在眉眼间,仿佛忘記所有煩惱,連旁人也只願那笑容永不凍結。

唉,唉。令人煩躁的傢伙。

敦走得很快,他穿得輕薄,步子輕,輕易超過了我,人群的限制使我逐漸追不上他,他一直往前走,我想出聲制止,卻又發不出聲音,我該叫他什麼?但是,若不快步追上的話…………

「芥川先生?」

他站在路燈下,有些不安地背著手,他喚我的名字,第一次用這樣的語氣。目及他嘴角不自然的弧度,我懂了。

這世上現在只剩下我們兩個人,不能再被誰拋下了,誰也不行。我們生了同一種病,靠蠶食過去的記憶描摹心底那人的形象,他對我親近,對我微笑,因為我們同病相憐,相顧成影。

「無虞。走吧。」

狡猾的人魚,完全沒有沒變,依舊那麼懦弱、卑鄙,多令人害怕、憎惡、卻惹人憐愛的人魚哦………這股不合理的怪異想法,會消弭的。

*


我把樓頂的泳池買了下來。將鑰匙放在人面前時,敦問我是否明白金錢來之不易,比起用言辭,我給他看我的給料單,仿佛受到了打擊,他看我的眼神更為複雜了。

鄙人一直為了某人一句無聊的話戰鬥至今,成為了無聊的大人………然而,你還是個小鬼,一直活在限制的圈子裡,不知天日,這是成人的溫柔,給我感恩戴德吧。

「芥川的溫柔,太難懂了。」他垂眸苦笑。

現在連敬語都不加了,越發得意忘形,真想把他直接丟到水池里。

「不過,你可能誤會了,我不是很會游泳啦。」

「怎麼可能?」

「是真的…………也不是完全不會,只是在學校課堂上練習得少。」

「哦嚯,愛逃課的小鬼。」

「才不是!而且不是小鬼!太宰先生倒是很善水,我都是看著他學的。」

太宰先生會水,我並不知道。

「和太宰先生一起去海邊玩的時候,有次,他趁人不注意,把我從高處丟到水裡,太可怕了,我那個時候完全不會水,只能撲騰著抓住太宰先生的身體,好不容易浮到水面,我還沒說什麼,他倒是先哭起來,一個勁說對不起對不起,把人抱的喘不過氣…………那個人啊,一進入水中便變得沉默,換個人似的,令人恐懼,又美麗…………」

他漸漸不往下說了。

他的描述缺乏客觀,用詞也幼稚,卻能夠理解。太宰先生,嗯,那個一輩子與水糾纏不清的人,也許現在又在世上的某個國家、某個地方的哪條水溝中不斷沉浮,尚且未知。

我將太宰先生之前在外界發表過的作品、研究拿給敦看,他全看了,一句話也不說,只呆呆地坐在沙發上,抱著我之前給他買的虎頭布娃娃。

一直生活在太宰先生身旁,他對那個人的了解不亞於我,卻又分屬不同方向。他以前說的沒錯,也許我們誰都不曾了解那個人,甚至沒有想去了解,我們警惕著,卻又都對那個人懷有各自的憧憬、觀點,然而我們從未有過與誰共享交流的念頭,這大概是我們一直不合的其中原因。

之後,順手將我過去的作品也擺在他面前,他一副已經吃撐的樣子,說“看不下去了”一把丟開,倒頭睡了過去。

…………給我記住了,挨刀的。

鄙人現在從事的工作,雖不是最佳選擇,卻覺得十分合適。這份工作與吾師存在千絲萬縷的聯繫,這裡不多作解釋。正如之前所說,鄙人得幸,此生不愁金銀,卻一直在尋求在都市中自立的方法。

每天出門之際,我都會回頭,那裡現在發生了一點細微變化,開始會有個人,無用地揮著手,注視我的背影沒入夜色。

「一路走好。」

繁星似燭火搖曳,今晚亦是滿月當空。若被那雙眼睛映射的潔白月光照拂,自己最終是否也會得到救贖呢。說笑而已。

*



執勤期間,手機意外地響起來。接起來,只有低淺的呼吸聲。

一般這種開頭,准是他又犯錯了。

「你說。」

「那、那個,芥川,不好意思,我好像………迷路了?」

「迷路?」我看了下時間,凌晨一點。

「本來只是想出門買個冰淇淋,一不小走遠了……怎
麼辦,周圍好黑,完全不認識………」

「誰允許你擅自出去的!你在哪!」

「都說了不知道………抱歉,我錯了,我試著走走,碰碰運氣。」

「待在原地不要亂動,我馬上……」

身後有人叫我的名字,偏偏這個時候。

「是不是不太方便啊?」他小心翼翼地問我。

你也知道啊!

頭疼!

我盡可能詳細地聽敦描述那邊的景色特點,給他指了大概方向,讓他趕緊回家。

切忌東張西望,盡可能往有光的方向走,中途遇見岔路、走不通的時候,也不要想著依靠他人,自己動腦筋思考,這個點還在外面的多半不是正經人,遇見危險就跑,你應該非常擅長這件事。

「嘖!」

「怎麼了芥川?妹妹嗎?」中也先生湊了過來,興趣盎然。

他是我職場上的前輩,工作能力不論,個人而言,我十分尊敬他。

「妹君還在國外讀書。」

「哦?那是誰?難得見你這種表情。」

我摸了摸自己臉,自己什麼也看不見。

「很奇怪嗎?」

中也先生一愣,一副拿人沒法的樣子,他總是笑得非常偉大、包容一切。

「那是人類該有的表情,一點都不奇怪,芥川」他忽然換做神秘兮兮的語氣,「所以到底是誰?」

「……寵物?」

「騙人。」

「鄙人無法獨力判斷。」

「這樣啊,辛苦了」中也先生拍了拍我的肩,「不過要注意場合,這裡人多嘴雜。如果有誰敢八卦這件事,告訴我,我幫你揍他。」

我不禁笑著點頭。

拂曉時分的天空漸明,人們陸陸續續地走出大樓,在白色的街道上徘徊漫步,各自尋覓安身處。

我裹緊大衣,疲憊得不像個人,任由體內塞滿的物件拖著我前行,不知走了多久,到自家樓下時,抬頭望那個小小的窗台。

沒有光。

在敦剛來的那段時間,他一直失眠,他原來怕黑,嘴上不肯說,硬憋著,直到有一天頂著熊貓大的黑眼圈說自己實在撐不住了。他不知,我其實很早便察覺到這重異狀,只是一直在等他妥協,看他低頭。我可能要把畢生的爭強好勝都花在這個人身上,怎麼可能停止。

協商過後,我許他留一盞台燈,每當我夜半歸家時,都能遠遠望見那枚搖搖欲墜的燈火。

轉動鑰匙的手腕略微顫抖,我打開門,裡面一片黑暗,他不會在這裡。

那個迷路的孩子,被我不小心弄丟了。

他可能還在城市的某條街道上穿梭,可能縮在哪個公園的長椅上,可能已經被某個誰騙走了,他那麼傻,說什麼都信。

我渾身發冷,氣得發抖,對,是生氣,都是他的錯,那個笨蛋,為什麼不回來,為什麼又丟下我一個人。

我將自己扔進沙發,我甚至連去找他的力氣都沒有了。只能盡可能包裹住自己,對無盡的黑暗坐以待斃。

「嘎噢————」

身旁陡現一個圓圓的鬼影,披著白色的棉被,曲起手指,撲到我面前,喉嚨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怎麼樣!嚇到了吧!」

「…………」

「芥川?你沒事……」

銀白色的柔軟髮絲近在耳畔,手指率先掐住了這蛛絲,仿佛被救了一命。

「笨蛋。」

敦是笨蛋。笨蛋,大笨蛋。

「…………你怎麼了?」

他連手該放在哪裡都不知道,心裡肯定也很慌亂吧。

「笨蛋,臭小鬼。」

「喂喂喂你不要趁火打劫。」

乾脆找個玻璃箱,砍斷手腳,倒在裡面,疊上八重鎖鏈,別想出來。這樣,這樣,便不會再成為迷路的孩子。

「………剛才是貓?一點都不像。」

「是老虎!你才……哇……!」

我再也無法抗拒體內巨大的疲倦、掏空又填滿,就這樣抱著我的孤獨,聽不見鐘聲,永遠安眠。

「你又怎麼了?」

「睡覺。」

不要離開,請留在我身邊。

*



自上次起,我們不再經常交談。

生活作息不同,彼此也盡可能避免打照面,不是他的錯,只是氣氛難免會陷入尷尬的沉默。我亦深觉自己之前的失态,越發了解自己是多麼弱小的生物,正好最近忙於周身事沒有閒暇,得此喘息。

内心正在泛起某種波瀾,瀕臨變化的時機是異常痛苦。我們總以為自己在前進,在做我們“想做的事”,然而更多時候只是在重複“已經做過的事”,如孩童時代,誤以為暗自背下教科書上的答案就能判斷正確與錯誤,即便到現在,我們也依舊沒有長進。

敦,他,他,我漸漸不懂他了。

除了必要的交流,他變得幾乎不說話,也不笑了,仿佛又回到了最初的狀態。每天固定坐在樓頂的泳池旁,把自己關在那裡,安靜地注視著碧藍的水漾。

我試過讓他遠離水,他死活不肯,低著頭不讓人看他的臉,唉,別學那個人,別學他啊。

終於有一天,我上樓去時,沒有看見那個身影。

我打開鎖,走近池邊,如今那份潔白正侵染在水藍之中,誰也無法看見般隱沒起來,他蹲在水底,如石像般緊閉雙目。

他是不是想死。為什麼。

我沒有多想地跳入水池,我其實十分討厭水,從以前起就一直很討厭,它總是要從我身邊奪走一切、無聲無息,但那個瞬間,我只希望他別死。

大口地喘息著,我連罵人力氣都沒了,將他甩上岸的時候,我真的很揍他兩拳,然而目及那個不斷咳嗽的背影,透過緊貼身體的襯衣,肉白的皮膚上滿是觸目驚心的疤痕。

那不是常人該擁有的,猙獰、恐怖、久遠的傷疤。

我不禁隔著衣物撫上,敦驚恐地回頭,像被戳到痛處的野獸,警惕地拉開距離。

「怎麼回事?」

我有些惱火地把他扯到面前,他依舊不肯看我。

「你能先放開我嗎?我喘不過氣了。」

「是太宰…………」

「不是,不是太宰先生,和那個人什麼關係都沒有」他的眸色漸轉晦暗,打斷我的想象,「……是以前在孤兒院留下的。」

他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又像放棄了什麼似得,輕歎了口氣,裸著足、雙臂環住單薄的身體,慢慢將真相道出。

「我是在孤兒院長大的,並不是太宰先生的親戚。芥川,那個人騙了所有人,包括你。」

過去二字,可能天生就略顯沉重。我曾經羨慕的身份、嫉妒他可以憑此站在那個人身旁,結局卻如此啼笑皆非,除了愕然,更有种撥開雲霧的感覺。你原來一直還在原地,沒有離開過。

「…………從孤兒院逃出來後的日子並沒我想象的那麼好,沒有錢,沒有親人,為了活下去,我幾乎用盡了手段吧。身心都臟的不行,卻還是想活下去。」

「實在走投無路的時候,正好眼前有座那麼大的房子,主人又不愛鎖門,對我這種人是絕對誘惑………有時候都會懷疑,這是否一開始就是陷阱呢,那個人一直在等著誰掉下去。」

「我摸進去的時候,他很快抓住了我,本來都做好被打一頓丟出去的心裡準備了,你也知道,那個人太出人意料了,說了幾句話後,他竟然問我要不要留下來,我當時覺得這就是個瘋子。瘋子和窮鬼,互取所需,聽上去很可悲,但那可能是我們唯一的出路了。」

「你真的從來沒有懷疑過嗎?我不是太宰先生的孩子,也不是他家人的孩子,我只是一個小偷,我偷了很多不屬於我的東西,原主突然人間蒸發,他說,我出去一會兒,不會太久,敦君要等著我哦,然後,然後留下一堆纏人的東西………到底誰才是惡人?」

敦不由發笑,轉瞬,又一副快哭的模樣。

「騙子。」

紫色與金色,痛苦和悲傷融和混在一起的色彩,被月亮譴責著,卻光輝奪目。

胸口宛若撕裂般劇烈疼痛。戀愛,實在太過痛苦了。有人以前說,不要輕易愛上誰,也不要對誰抱有期待,可那並不是輕易能做到的事啊。

這副身軀已無法獨自生存下去,亦如我懷中正顫抖不止、瀕臨崩壞的人一樣。

同樣為生存而躊躇,為是否該活下去感到不安,還沒有人告訴他。

請不要哭泣,你並不孤獨。

我突然想起了若干年前的那個夜晚,記憶已經有些曖昧不清了,可惜,那不是鱗片,而是月光透過水面折射出的人的悲哀。

太宰先生,被您拋棄的人魚啊,鄙人家中正好有一汪池水,四四方方,與那片海極其相似,您如果不需要了,請把他給我吧,把那條將自己囚禁在水中、祈求消失人魚送給我吧。

他對我十分重要。

*


我與敦和好了。

這個說法有些奇怪,但我找不到更好的說辭。

我不准他死,也不准他整日無所事事。我的做法無須外人置喙,更不需要誰准許同意,鄙人十分任性。而且,站在世俗的角度上,我是飼主,他依舊只是個蹭吃蹭喝的。

不過最近,他開始試探性地表示想要工作的念頭,呵,膽子不小。

「連路都記不清的人有什麼資格說這種話。」

「我!我總會認的!」

「不,聽說路癡是天生的。」

「芥川!!!」

不工作也沒關係,永遠就這樣也可以,不要學世間那些自以為聰明的人,變得小巧伶俐,不用那麼快變成無聊的大人,你很可愛,這已足矣。至少於鄙人而言,那強過任何。

還有一件事。

極其平淡的一天,我接到了個電話,話筒裡傳來了遙遠的、令人懷念的聲音。

嗚呼,吾師。

「喂喂,能聽到嗎?」

「先生…………」

「早安,日本那邊已經是下午了吧?」

先生,先生。

我有好多話想和您說啊。

您現在身在何方?在做著什麼?依舊覺得活著很辛苦嗎?

「我很好啊,芥川君要不來猜猜我在哪?這邊可冷了,比日本的冬天還難熬。」

「…………」

「芥川君?龍之介?該不會哭了吧?」

「沒有,已經哭不出來了。」

「那是已經把我忘了?」

「您現在是失蹤戶,要回來的話,手續一定很麻煩。剛才在思考的問題。」

「咳咳…………」像是被液體嗆到,話筒裡傳來咳嗽聲,「你怎麼變得這麼不可愛了,把我家芥川君藏哪兒了,快說!」

「鄙人一直如此。」

不會忘記的,您永遠在我心裡,像那片白色波瀾般耀眼的大海。

我將最近的事大致告知,敦的事,我的事。聽完我的陳述後,那邊沉默半晌,久到我以為信號不好已經掛斷時,傳來幽幽的男聲。

「………敦君還好嗎?」

「很健康。吃的多,死不了。」

先生忍不住笑了。

「六宮姬*啊…………可不是那麼好養的哦,芥川君。」

「是,鄙人有這份覺悟。」

最近,剛剛生長出來的覺悟。

正巧敦推門,他看見我正在通話,本想退下,我拉住他,指了指電話,稍比了個口型,就被人飛速搶過電話。

「太宰先生!」

他屏住呼吸,安靜地聽著,我不知道他們講了些什麼,敦突然抬頭看我,眼眶泛紅。

「…………您太狡猾了。」

「你們在說什麼?」我想著去按擴音鍵,被人打斷。

「不行!不能給芥川聽!」

「我的手機,自然有權利。」

「不給!你放手!太宰先生的話還沒說完!」他將手機盡可能舉高,甚至站到椅子上去,話筒中傳來那邊的不止笑聲。

您也想起來了嗎,先生。

在那個夏日的房間裡,不時嬉笑怒罵、平靜美麗的日子。先生,太宰先生,今日您的學生們也依舊等待著你,如果在外面沒有找到你想要的東西,請快些回來吧。

爭執不下中,不知何時,太宰先生切斷了。我們再度互相埋怨一番,吵到累得癱倒在沙發上。看向彼此,恍若隔世。

「今晚吃什么?」敦突然問道。

「………青鲭。」

「青花魚啊,青花魚好,要鹽煎的。」

「一条够吗?」

「不够,待會出门一趟。」

「我也一起。」

這是我們微小的報復。如果在遠隔千里的天空下,讓您感到體寒,那絕不是錯覺。


…………



你還在嗎?還在,謝謝。

這個故事是否有些無趣,抱歉,讓你失望了,我並不是很擅長敘事。

人類是無法如人魚般赤裸著戀愛的。請放棄掙扎,安心做人。

鄙人想說的不止這些。

即使成為大人,我也還想繼續愛著誰,想要給予某個人活下去的勇氣,成為湧動我生命的力量。想要愛與被愛,此非易事,諸君是否也在求問。

切勿恐懼,勇往直前。











*《六宮姬》:芥川龍之介的短篇小說

小魔女補完後,好想看敦說一次

“信じる心が貴方の魔法よ✨”

魔法暴擊💘

六ヶ月の書簡(敦)

拜啟者



突然收到你的來信,真的被嚇到了。

從來沒有過前例,直到被人提醒才發現信箱裡有來信,看日期,已經過去兩天了。

展信、閱畢,很生氣。非常、非常生氣,一時也不知自己在氣什麼,等反應過來時我已經敲開了隔壁太宰先生家的門,他剛從浴室出來,髮梢還滴著水珠。硬拽著人坐到書桌前讀完了這封信,那個時候我的態度稍有點強硬,一定嚇到他了。

我當時認為,也應該讓這個人體會一下我的切身感受。太宰先生讀完後,一邊擦著頭髮,有些困擾、笑著問我。

是因為害怕嗎?敦君,為什麼哭了。

我哭了?因為太過憤怒,完全沒注意到。

絕對不是害怕了,絕對不是。類似於某種生理現象,不夾攜任何感情、止不住落淚。只是身體某處,異常疼痛。

人自生下來起,周遭便充滿苦痛吧。被刺傷、被毆打、凍傷的手指、頭部的陣痛、空腹帶來的飢餓感…………疼痛猶如衣履、緊貼腹背,提醒自己身在何處,但是這次有所不同。

在我私下排列的疼痛級別表上,芥川,你應該可以排上第二位了。

之後向太宰先生請教了一些書信用詞,在附近的文具店鄭重地買了信紙、鋼筆。店主總覺得是位與你有些相似的老婆婆,身著古樸的淡色和服,僵著臉,質問我是給什麼人寫信。敵人?討厭的人?很難立即作答,卻又生不出敷衍之辭,支吾間,在她炯炯的目光下,忍不住又哭了。

今晚真難熬,都怪你。

對方可能也被嚇到了,臨走前,支著夜燈,又叮嚀了我一遍寫信的格式,其實是個很好的人吧,暫且被放過了。

回到家中,再次通讀你的字句,提筆。

為什麼會有人把戰書寫的如遺書一般。

而且,會有人收到一份關於如何詳細殺死自己的精密計劃書說“是,我確切收到了”這種話嗎?請正常一點…………懷疑你們所有人對我本人都有所誤解。苦惱。

你啊,真的很喜歡使用一些生僻的古詞,是想看到別人抓耳撓腮的滑稽模樣嗎?哼,孤兒院時期我的漢字成績好歹也一直是上等,除了幾個詞組稍微有點難懂…………才沒有大費工夫地去翻字典哦!

然而,最令我生氣的其實並非這些梢末細節,因為你一直都這麼令人火大。

當太宰先生將信封還給我、又哼起他那首殉情曲時,很想揪著那個男人的領子,讓他轉移一下目光。

請看著我們!請不要當作兒戲!稍微說點什麼!什麼也好。

如你猜的一樣,我沒有勇氣,落荒而逃。我對太宰先生生氣,也氣自己。

不知為何,想說聲抱歉。

上次的合作,與你同感,是非常糟糕的經歷。托你的福,任務結束第二天,我渾身酸痛,手腕、肩胛、背部、腳踝都貼滿了鏡花幫我買的膏藥,導致近期所有人都與我保持三米以上的距離,藥味實在太重了…………憑藉異能的特異性,傷口恢復的速度較之常人、稍快,但內部的疲勞感好像並不能一齊消失。有人曾警告我,身體機能與異能需要保持平衡,不然很可能自取滅亡。我卻覺得這話該對你說。

我的話,還有好多好多事沒有做,包括和你的約定。暫時不會死啦。

然後,關於“路標”之說。

在白鯨上菲茲傑拉德先生第一次提及時,心中便埋下了不安的種子,不敢與人提起,我多少有些害怕知道真相。對於自己的事懷有恐懼,在你眼裡大概很奇怪吧。不過,被人如此強硬地按住腦袋、不准移開目光,真不知該感謝你還是怎樣。笑。

謝謝你,芥川。

有件事,我也想要告訴你。我的體內有野獸,並非比喻,也不是擁有“無限治愈”這種好事,想徹底殺死我,其實很容易。

老虎否定“受傷”這件事,它討厭我受傷,所以隨意操作我體內的細胞,活化、復原。如此糾纏不休的異能,我想,大概跟我的出生有關。你曾說我擁有得天獨厚的才能,但那非我所求,沉溺強大,如同令人上癮的毒藥,那使我的靈魂不斷受傷、持續陣痛。

我意志薄弱、貪生怕死,體內還可能藏著定時炸彈,你一直看的更遠、走在我前面,或許這才是正確的,將我殺死,便不再有變數,很多問題迎刃而解。這樣的話,太宰先生他們是否也能稍微安心一點?那麼死亡,倒也甘之如飴。

當初答應你,是因為我想要否定你的做法。收到信之前,我無法想象一個人可以做到如此孤獨,又強大。

这世上,只有最堅強的人才能夠孤獨地站起來吧。

自己真的可以戰勝這樣的人嗎?心裡不禁這樣問。不過這些都是不足為外人道的話,說給你聽聽,但求一笑。

還想要了解更多關於自己的事,關於你的事,關於太宰先生關於大家的事,萬一六個月後我真的死了,至少,可以少一點遺憾。


如果我說,請陪我回孤兒院看看好嗎,一個人不敢回去,你會打我嗎?

不僅要打我,還要殺我吧。笑。


也請不要忘記,我們的約定。這六個月,你一個人也不能殺。這是界限,否則一切枉談。

我相信,我能做到的事,你一定能做到。





ps:

明天是什麼日子,你知道嗎?

按照中国的习俗,是老師們的節日。

偷偷翻了太宰先生的電話記錄,對他的行程做了些許猜想………雖然我仍懷有某種不滿,但先生其實是個心底很弱的人。沒人給他慶祝,會寂寞的。

去和他談談吧,芥川。

                    

 

                                                                  

                                                                                                  中島敦

六ヶ月の書簡(芥川試寫)

敬启、中島敦



鑒於你沒有相匹配的移動終端,選擇這種陳舊的方式代為傳達,如你這般野蠻之人,不理解、大可以放肆嘲笑。

人虎。

這樣稱呼,是否更為習慣?

稱呼於你我二人並無大礙,更改不了事實,你是人虎、虎的異能者,而我,將成為你的劊子手。

此番,並非閒來問候。這是一封正式的戰書,六個月之後,鄙人將來取你項上人頭。

依照太宰先生的命令、與你短暫且令人不快的合作期間,愈加肯定這個決定————我要殺死你。無關戰果,無關他人,這是我為自己尋到的唯一出口。

如同自殺,人的行為,比之動物大都包含著複雜的動機,或因為生活艱難,或因為生病痛苦,或者是精神上的癔病,但那些並非組成我行動理由的全部藉口………以你孩童般幼稚的頭腦,你不明白,我並不怪你。

近日,一直在考慮此事。煩躁之餘,慣性驅使下翻閱舊籍,企圖從中尋求具體、又不抽象的方法,很遺憾,書本上的知識並不適用你這隻人虎。自行考量,正合吾意。

死之苦痛即生之苦痛。鄙人有義務,告知你二三事。

首先,關於如何殺死你。

你我交手數次,多為死鬥,我深知你脛骨之痛,亦如你清楚我的極限所在,彼此彼此。笑。

用我最得意的“羅生門”將你撕成黑色的碎片,行不通。你一定會像爬蟲般重新粘黏四肢,搖搖晃晃站起來,醜陋又礙眼。但若直接割斷你的脖頸,想必虎的“超再生”也來不及輸送氧氣至大腦,你必死無疑。不過在你死透之前,我很可能已被虎爪貫穿胸口,卻是值得冒險的做法。

武器?我向來用不慣異能以外的物件,吾之惡、吾之業,即吾本身,但為了殺死你,我可以不吝手段。黑手黨中不乏擅長冷兵器的人,向他們請教,學習最快、最狠的封喉步數,一招致命。除了不能享受將你折磨粉碎的快感,卻有個致命的缺點,就是我本人不得不近身與你肉搏,這點還需斟酌。

也曾設想過憑藉外界的不可逆因素毀滅你。巨大的、絕望的、令虎也措手不及近乎災難的傷害,比如,把你直接扔下富士火山口。然而,這並不符合我的美學,也沒有切身殺死你的實感,我追求的是你的消亡,你的話語、思想、全部,僅僅肉體不能清算。

其次,我該選擇在什麼地方殺死你。

這個問題更加使人困擾。

港口是我們黑手黨的地盤,無疑是最有利的選擇,海風嗆人、此類小事,多慮。不滿?伊始便沒有公平之說,卑鄙也好、悲哀也好,連這些最基本的事都不曾考慮,妄想僅憑自身取勝,你活該被殺。

對四周建築不熟悉、毫無支撐物,以跳躍力和速度著稱的人虎,恐怕也只有跳海自殺了。我會靜待你的尸體浮腫,只要我的雙腳還站在地面上。自殺,於你而言尚且還需要點勇氣,你沒有愛人,也沒有親人,所以,我會盡可能滿足你死前的願望。不准逃,否則,就算同歸於盡我也要先在水中掐死你。

或者選在山下公園,六個月後正好是櫻花盛開的季節。死了,將你埋在樹下,每年花見的時候,花開花落,一輩子踩在你身上。

横滨是座花园般的城市,即便鄙人对它无多感情,却也不想因為我們的糾葛,妨礙到他人。關於地點,我會慎重決定,絕對讓你畢生也忘不了這場戰爭。

人生始终是战斗,直至死亡。

黑手黨、武偵社、組合、鼠屋,所有人都在不斷暗示,你是未來的關鍵,尤甚吾師。只有你這個傻子尚未自覺,或者心有所覺,卻故作癡愚,那也是我討厭你的理由之一。

然而他們皆不知,鄙人對未來懷有隱約的不安。告訴你也無妨,我對你的殺意從未有過掩飾。將關於你這個人的撲朔全部埋葬,將那過於耀眼的虛偽身姿扭曲,變作和我們一般沾滿泥濘的野犬,這是我的做法。

這也是我對太宰先生的命令、唯一一次任性。這是反抗。不做任何思考、依照那個人的步調舞動的你們,請不要太過依靠那個人,他已經自身難保。

人虎,關於你死後的世界,與未來的你毫無關係,但也許現在的你想要知道。

異能者世界的戰爭永不終結。外國鼠輩、詭計不足為懼,缺少你這個“路標”,流離之輩追逐的終究不過幻影。

武偵社的人會悼念你,這座城市也會有記得你的人,你曾是光。人的壽命是有限的,記憶也會以比生命流動還快的速度淡去,你終將化為一坪草木不如的黃土。

伴隨對你的思念,那些人也會責怪我,將失去你所帶來的巨大損失歸咎於我。的確是屬於我的,我不會躲。

與黑暗隨行之人是沒有餘裕去給一個死人掃墓的,而且,鏡花一定恨我入骨,不容許我靠近半步。你的死亡會成為使其盛開的養分,她的瞳中已落入鏡子的碎片,勢必會成為一位與之對視便會自慚形愧的美麗女性吧。笑。

假如,只是假如,這場戰爭由我的失敗而落幕,千万不要想方设法救活我,在我斷氣之前不要告訴任何人,徒增負擔,請讓我死。

然後,繼續畏懼死亡,畏懼殺戮,顫抖著給我活下去!

書及此處,你一定也覺得我很可笑吧。今日才第一次認識你手中書寫下這些醜惡文字的男人,也許,這上面的東西就將變作六個月後的現實,也實未可知。


不准逃,中島敦。

          

       
                    

                                                                                          芥川龍之介            

接上条

「滅びの風をその身に受け、己が何者かすら知らず、餞もなく、ただ海の泡と消えるとも」

「心は僅かも動かされぬ……あの人に知られず逝く寂しいさに較べれば」

「今は……それだけが、寂しい」




小说55里,第一周目芥最后说的话。
第一次读的时候没怎么关注,现在,有好多羞于启齿的话想说。

昨夜与友人聊天,聊到我笔下的芥川

我流芥好像有点……温柔过头了?被责备滤镜太厚。我爬起来又去把原作和小说里的芥全部回顾一遍,陷入沉默。

有没谁能给我说一下,你们眼中芥是啥样的(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