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日

枝松葉牡丹

散个步?

*给某个社畜的福利 @竹子_日常开花
*本来是个段子,我比较啰嗦






臨近夜晚,圖書館内悶熱得不像話,空調等現代設備通通失靈,眾人如幽靈般唉聲載道眼巴巴地望著司書,司書也很無奈,她回身想去問問助手,才發現中島敦失了蹤影。

泉鏡花邀請中島敦去散步,中島敦起先還有些猶豫,終是背叛司書自己快活哉。

畢竟,失去冷氣的各位前輩後生們就某些方面來說,特別麻煩。

「中島君,我們去外面走走吧。」

「誒?」

「趁著群魔亂舞起來之前,悄悄地…………」

「是、是。」

泉鏡花看著走在自己身側的青年,心底也是沒準。天氣作孽,他本就喜靜,不願在人多的地方扎堆,然而一個人夜間散步也屬寂寥,本想著找秋聲,奈何那傢伙每次看見自己不是躲就是一臉嫌棄,好在中島合自己性子,平日倒是時常聊天。

「鏡花先生,要去那邊走走嗎?」

青年輕聲喚著他,生怕驚擾到草叢裡的螢火蟲。

泉鏡花點頭,覺得那隻不自覺拉住自己衣袖的手有些可愛。

「中島君不怕熱嗎?」依舊是那身竹青長袖衫,在月光下有些泛紫,像菖蒲一樣。

「暫時還沒什麼感覺,估計等到“秋老虎”就熬不住了。」中島苦笑。

「讓司書給你再做身新的吧。」

「像鏡花先生一樣?」

「怎麼,不行?」

鏡花自豪地抖抖自己的新浴衣,粉色的輕薄面料上畫著白兔子圖案,他可喜歡了。

「很可愛哦,兔子。」中島輕掩嘴角,不知是在說誰。

能與這樣的鏡花先生散步,他覺得自己還是幸運的。

「鏡花先生很喜歡兔子啊。」

「可愛之物自有討喜之處。」比如他覺得自己邀請面前的人來散步真是太對了。

「是。是。」


二人路過池塘時,鏡花突然覺得有些走累了,熱氣浮上來,他想著撩開兩邊過長的耳髮,捂著令人不爽快,稍一低頭卻又恢復原樣。

他停在原地和頭髮置起氣來。

中島敦發覺身邊人沒動,停下來看個究竟。

「不妨讓我幫幫您吧。」

「怎麼說?」

「您稍微低一下身好嗎?」中島繞到人身後,從口袋裡取出頭繩。

「這是司書給我的,給先生用正好。」

「哦?你自己留著不好?」

「也不是」中島挽過兩縷長髮,「之前剛剛轉生時還不適應這副身體,看書時額髮老是遮目,司書就送我這個,很方便的。」

「是嗎。謝謝,中島君。」

綁好頭髮的鏡花蹲到水邊一看,一枚陶瓷兔子乖巧地束在腦後,劣質做工一看便知道是司書不知在哪個路邊買的,得虧還有的人這麼珍惜。

「那我就感激地收下了。」鏡花回頭,對人笑的真切。

「沒、沒什麼…………您喜歡就好。」中島兀得不好意思起來,垂眸有些不敢直視,自、自己只是借花獻佛而已!


心底具是騷動,也不全怪這夏夜啊。



「中島,你們怎麼才回來?」

起居室那頭傳來不知誰的聲音,說是司書親自給大家做了紅糖冰粉解暑,以消這缺少涼意的夜晚的些許燥熱,再不來可就沒他倆的份咯。

「走吧,鏡花先生。」

「也是,回去吧。」

「今晚邀請我,非常感謝。」

「哼、哼…………」




泉鏡花背著手,心不在焉地想著,下次果然還是繼續邀請這個人散步就好。









*晚上出门散步吃了碗冰粉,特好

IF1

*黑手黨敦中心

*私設如山。

*腦洞果然就是個腦洞多好








*


神奈川區,綠林掩映山脉交错的偏郊,無機質的味道瀰漫在空氣中,四周寂靜无人。肩上披著厚重的黑西裝外套,右眼、手臂、脖頸以下纏著白色的繃帶,棕黑色的髮絲微捲,少年哼著異國的歌調一步步往深處走去。

「喂。」古木背後傳來人聲。

「哦呀,中也。你怎麼在這。」

「…………」靠在樹幹上的少年也是差不多的年紀,一雙吊梢眼倒是痞裡痞氣,本該沉靜如水的藍瞳放在這張臉上硬生出些不安分子。

「跟蹤我?真是惡趣味啊。」

「到底誰比誰惡心…………」

「你。」

「私自出逃,組織就算將整個市區掘地三尺也會追殺你的,太宰。」

名為太宰治的少年歪著頭似乎在考慮對方的話,手背在身後垂眸輕笑。

「那中也是共犯咯。一樣不得好死。」

「你!」他當然是因為好奇才會跟著跑出來,完全沒想過後果。

「頂多算是擅離職守,我可還沒有離開黑手黨的打算。安心啦。」

「哼,我倒是希望你離得遠遠的,再也不想看見你這張臉。」

「原來…………中也你是在關心我嗎。意外是個好人。」

「立刻、馬上光速地給我原地去世!什麼鬼邏輯你這桃花眼混蛋!」

「好啦好啦,既然都跟著來了,不妨同行可好。」太宰眨了眨眼,一派平日不正經。

「你到底搞什麼鬼?不怕我全部告訴大姐他們嗎。」該不會早就發現了自己跟在身後了吧…………中也感覺自己上了艘賊船。

「走吧走吧。」兩人推搡著繼續前進。

等待他們的是一排坐落于山腳的灰色現代樓舍,樓身殘留著戰時歐洲的建築風格,隱匿在這片山林間,卻毫無突兀之感。

「中也,你聽說過這個地方嗎。」二人立在沉重的鐵閘門前,冷風自身後傳來蕭索之意。

「啥?」

「據說過去曾有外國軍隊將這裡當做臨時據點,也有走私之說,總之基本是片無人管轄的縫間區域。我們黑手黨卻從不曾涉足過這裡,活動範圍也會恰好繞開,不會令人好奇嗎?」

「你打哪知道的?」

「一點內部渠道。」

「你…………所以,為了這麼無聊的事違反紀律,太宰你腦子有問題吧。」中也毫不留情地評價。

「現在這裡由政府接手,好像是福利院來著。」

「福利院?」中也抬眼上下打量,「這麼窮?」

太宰無奈地聳肩。

「說不定會有有趣的發現。」

「發神經吧。」他怎麼就著了這整天沒正經的人的道。

禁閉的白漆色大門有了動靜,年歲不等、穿著同樣白衣褲的男孩女孩成排陆续涌出,袖口上繡有各自的編號,加上隨行的幾位大人,看上去像是監護人員,總共四十多人。孩子們聽從指示機械地走到田埂里勞作,潔白的手與腳沾上泥土,面無表情,完全没一点生人氣息。

「看樣子的確經費不足的樣子。」

「是嗎?」太宰不置可否。

結束了每日的必修勞動課程,就到了加餐時刻,即便是孤兒院也有人道的地方。香甜的餐車咕嚕咕嚕推倒戶外,這個年紀的孩子果然還是不能抵禦對奶酪蛋糕和糖果的誘惑,但沒有人動,像一群眼神炯炯覬覦獵物的狼崽,謹慎小心過頭了。

按照編號順序排隊領取,每個拿到食物的孩子都飛快地從大人眼皮子底下逃竄到各個角落、或是成群聚在一起,低聲惡語討論時不時伴隨著清脆的笑聲傳出,總算找回些小孩子的無邪氣模樣。那些臉上戴著清一色面具的大人也會放任他們在庭院內玩耍,在黃昏到夜晚之前
的這段須臾時光。

「看夠了吧?什麼時候回去啊…………」中也打了個哈欠,他完全不懂觀察這群社會邊緣體有什麼用,他還在想著今晚吃什麼好。

「中也,你看。那個孩子。」

「哪個?」白花花一片他怎麼知道說的哪個。

「正沿著墻根在往這邊走。」

「什麼?!」

中也一下子從樹上坐起,為了視野方便他們找了棵濃密的大樹做基點,他順著方向看去,的確有個瘦小的男孩子,頭髮灰白,皮膚蒼白,單薄得仿佛只剩下白皙的骨架,是混入人群很容易找不到、近乎透明的那種類型。

「別出聲。」太宰捂住中也的嘴,「剛才這孩子就有往這邊看。」

「你不早說!」中也扯開那隻令人不快的冰涼手掌。

「那孩子很快移開了視線,裝作沒看見的樣子繼續拔草。」他們其實藏得很好,幾乎是不會被發現的盲區…………也許這只能歸結於察覺到了某種相似的氣息,一種近乎動物的原始本能。

「真是雙漂亮的眼睛,像藏有獅子。」

中也不懂太宰突然一個人在旁邊嘟囔什麼,那绛紫壓金的瞳孔和失去色素般的白膚更多是會讓人覺得不真實。白髮少年似乎沒有再靠近的意思,糖果都被他揣進口袋深處,只是埋頭徘徊在高大的墻邊,獨自一人像在尋覓什麼,可能是那幾朵黃色的小野菊,也可能是地上的月長石,隔著墻壁中也甚至能聽到對方的呼吸聲。

警笛聲響起,男孩身子明顯瑟縮了一下,抬起頭望向遠方那快要燒盡的夕日雲翳,晚霞拂過的山麓是一天中最美的時刻,他卻不得不離開,回到那幢大樓里做個好孩子。

「晚上見。」

男孩貼著墻壁,不知對誰輕聲告別。





*


敦今天不是在與太宰他們說話。

敦就是那名白髮少年,全名中島敦,院長親自定下的姓氏。整個福利院都是院長的王國,這裡的每個人、每件事都歸屬他的支配權限。

除了每日的基礎教育和勞作,大部分時間孩子們都被單獨地關在房間裡,有誰不聽話就會被醫護人員拖去最裡面的房間,無人記得關於那個房間里發生的事,然後就會被送回被窩強制打上鎮定劑入睡。敦害怕打針,他總是十分聽話。

他偶爾會聽見護士們向院長抱怨那些偷偷將小腿露給男孩子看的女孩子,罵她們是臟東西、騷貨,院長發現悄悄躲在門後的他,會一把拽住他的頭髮拖到地上,指著他的眼睛說這才是最臟最不堪的生物,毫無生存價值、對自己一無所知的東西。比暴力還殘忍的話語幾乎將人拖入深譚溺斃,弱小、卑怯、憤怒充滿小小的胸腔,在半圓彩窗灑下的斑斕月光中瑟瑟發抖。

敦學會了面無表情,學會了沉默,因為那些藉此想在他身上獲取快感的人都會因為他的毫無反應而無功而返、失去興趣。敦唯獨害怕院長,那個人總能自體殼深處將那個醜陋的靈魂抓住,逼迫自己不准移開目光,好害怕。

今天,門口有兩個奇怪的傢伙,那不足為重,因為沒人可以侵犯院長的土地,破壞這裡的規則,所以敦有個秘密,無法告訴任何人的秘密。

每個月圓之夜,他會夢見老虎。斑斕的皮毛,堅硬
的身軀,敏捷的四肢,美麗又強大,與自己完全不同。

那是個很好的夢,夢中緊鎖的房門會被視作無物,敦可以輕鬆地越過它們。踩著一扇扇小窗落下的細碎月光,走過空無一人的走廊,白虎會為他引路。敦哼著鋼琴課上教的歌謠漫步整個孤兒院,他可以去廚房找傍晚的剩飯,加入冰冷的雞肉碎塊和海苔淋上滾燙的茶水,偷食的滋味比正餐更加美味,他還可以去平日限時開放的圖書館,抽出一本大書靠在白虎身上在燈下慢慢地讀,再也無人會突然使壞地扯他髮尾,他甚至可以去某些禁區,偷偷參觀那些機械與儀器,一排排鏽跡斑斑的鐵架和玻璃藥瓶,顏色泛黃的手術床上還有一件專為壞孩子準備的拘束衣,那都是令他們受苦的源泉吧,敦如是想到。夢中他是無限自由的,不知從何時起,他會期盼每個月那一整晚的自由。

敦有懷疑過夢境的真實性,這裡是深山,難道真的有老虎闖進了這所與世隔絕的堡壘嗎?這不禁令他到處尋找老虎的蹤影,即便冒著被告狀的危險,敦也想要確認其是否真實存在。如果世上真的有那般溫柔又偉大的生物,一定,一定可以踏破這所孤兒院,將一切悲哀與不幸粉碎。

今晚又是月圓之夜。

他的美夢腰斬在餐桌上,今天的晚餐是難得的和食,平日最多幾個土豆加香腸麵包,坐在長桌對面的孩子旁若無人地夾走敦碟中煎蛋卷,那是全院最漂亮的女孩子,有著一頭烏黑的長髮,如寶石般的純黑眼睛驕傲的不可一世,一臉理所當然的樣子吃著他人的食物,因為這是所有人默許的事。敦一口咬住女孩潔白的手腕,驚得對方大聲哭喊扯他頭髮,敦很快被護士們制止,他想自己今晚一定會被關禁閉,所以直到嘗到血的味道才肯鬆口。

禁閉室內沒有必備的就寢用具,陰濕的令人無法入眠,敦縮在角落,隱隱可以聞到地面上的青苔氣味。他嘴裡的鐵鏽味還未散去,他的心為那一刻自身迸發的力量而澎湃不已,他是否也可以像白虎那樣輕易將人撕成碎片呢。敦努力用手指扳開自己的嘴,想象著吃人的模樣,即便知道這是徒勞、自討沒趣。黑暗中,他仿佛聽到有誰一聲低笑。

「…………到底往哪走啊?」

「…………大概就是…………這裡?」

地面上傳來斷續不清人聲。

敦抬起頭,望向那僅僅可以窺伺縫隙光明的天窗,有兩雙小洋皮鞋正在附近徘徊。是外人,他屏住呼吸不敢出聲。

「你快找啊!」

「容我想想…………難道要我敲門問嗎?」太宰作勢對著墻壁輕敲,「你好,請問有人在嗎?」

「嗚!」敦被突然靠近的黑影嚇了一跳,太宰走近時正好遮住了這間地下室唯一的光源。

「哎呀,這裡竟然還有人嗎?」太宰有些意外地彎下身向下面看去,黑黢黢一片什麼也看不清。

「啥?這底下有人?」中也直接提腳踢上窗前的幾根短鐵桿,引起的震動在整個地下室迴蕩。

敦忍不住發出驚呼,索性將耳朵連頭抱住,聽不見,看不見。

「還真有…………什麼情況,這間孤兒院還養怪物嗎。」

「你好,請問聽得見我說話嗎。」太宰蹲下身,輕聲詢問道,「我們迷路了,可以告訴我們這裡是哪兒嗎?」

地下一片沉默。

「別廢話了,快點走。」中也催促著人,這裡的一切都古怪的令他毛骨悚然,無論是人還是建築物。

「吶,你叫什麼名字啊?」

「…………」

「我是太宰,太宰治。換你咯。」

「…………敦。」

一個極小的聲音傳了出來,只是個孩子而已。

「敦今年多大啦?」太宰倒是直接與人聊了起來。

「你問他這個幹嘛?」

「十歲…………大概。」敦漸漸放鬆心態,反正今夜他是見不到白虎了,怎樣都無所謂了。

「大概?」

「院長說,這裡所有的人都是“十歲”。」

「所有人…………那麼敦君,你為什麼會一個人被關在下面啊?」太宰流露出一種好奇的語氣。

「因為我是壞孩子。」敦將今天所有做錯的事一件一件告訴對方,仿佛在向某位神明懺悔,「我也沒有告訴院長今天有奇怪的人在外面,他說不定已經知道了。」

太宰向中也對視一眼,原來是那個眼睛漂亮的白色少年,真是巧啊。

「敦君沒有朋友嗎?竟然沒有一個人幫你,太過分了。」太宰聽完男孩的敘述後發出感歎。

「有的!」敦第一反應想到了白虎。

「那他為什麼不來救你。」

「他…………他很忙。」說起來,白虎從來不曾與自己對話過,這樣自稱朋友真的好嗎。敦掰著手指心頭惴惴。

「我們可以做敦君的朋友哦。如果告訴我們想知道的事。」

「你們想知道什麼?」

「成了朋友的話,我們可以無話不談。」

「直接問院長比較好,有些事我記不大清。」

這秒回…………太宰不禁扶額,他試著換了個問法。

「敦君,有什麼害怕的東西嗎?」

黑暗中忽然不複有回音,中也忍不住喊了聲“喂”確認人是否還清醒,小孩子都是說睡就睡的生物。

「如果告訴太宰先生你們,你們會替我消滅它嗎?」那間走廊盡頭沒有編號的房間,那些無法言語的恐怖,對自身一無所知的空白,都可以替他全部摧毀嗎。

太宰和中也二人具是一愣,男孩的聲音中有著毋庸置疑的希冀,他們卻無法回應。

「有什麼不得不摧毀的理由嗎?」

「也、也不是…………」只是討厭這間孤兒院的一磚一瓦,包括自己。

太宰從男孩無意間透露出的訊息中抓住重點,一副“搞定”地向站在身側的中也使眼色,示意對方先過去。

「但是敦君,只將希望寄託在別人身上是很容易遭到背叛的。」

「背叛?」是個敦暫時還不理解的詞彙。

「哼哼,就是被騙了。」

「太宰先生是騙子嗎。」

「是你的朋友。」

「這句話是騙人吧。」

「我有個疑問,既然這麼討厭為什麼不離開這裡。」

敦搖了搖頭,白色的髮旋在稀薄的光線中隱約可見。

「院長說這裡是不會有外人來的,而且也不會有人需要我的。」即便是最漂亮最優秀的孩子,院長也不曾給過點星希望,他們都會在這裡被關到死。

死亡又是幾時?敦突然覺得這個無法安眠的夜晚很適合去死。

「我不就是外人嗎?」欄杆外穿來嗤笑聲,「你的院長並非無所不知,敦君也並非什麼都做不到,我說的對嗎?」

「…………」

「一旦陷入固定思維人很容易故步自封。例如,如果羊群中出現了一隻黑羊,黑羊不想方設法地跳出圍欄,也不去學習融入群體的技巧,如幽靈般存在著,死亡是不會擁抱這種人的。」

「死亡是那麼溫柔的人嗎?」會擁抱他嗎。

「嗯,死是很美妙的事,只不過對敦君來說還有些太早了。」

「早與晚又有什麼差別。」

太宰收到大門口中也打來的訊號,看樣子已經有人察覺了,是時候要與新的小小的友人說晚安了。

「敦君,人的命運都是由自己來決定的,即便最終所有人都是通向一個方向,中間的過程都是千變萬化錯綜複雜。」

太宰趴下身,敦依舊看不見他的臉,那含著禁果味道的細語却一点点沒入耳中,一字不漏。






*



翌日,迎接敦醒來的不是朝晨的第一束曦光,取而代之一盆冷水从头淋下。時節已入深秋,身上湿漉漉的仿佛快結成冰,值班護士告訴他院長暫時沒有空來教訓他。食物只有一塊干硬的老麵包,沒有水,敦舔了舔胳膊上殘留的水漬,勉強咽了下去。

身體猶如墜入深海不断下沉,幾乎與周圍冰冷的石砖融為一體,敦看著額發前不斷滴落的水滴,想起昨晚的夢。

夢中他第一次與外面的人說了話,書本上學来的文字化作現實從自己的口中湧出,他的發音會不會奇怪?用词是否準確?他從不曾问及別人,因為昨晚幾乎用盡了他一生所有的運氣,今後他又该是頭沉默的羊。

不,他其實是某种更为卑鄙的生物,脖子長長放肆遙望外面的世界,贪婪地妄想腿卻很短的醜陋怪物。孤兒院是他自出生起唯一了解的地方,這裡有食物、有定期清洗更換的衣物、有他認識的所有人,他可以就在圖書館內的書本間暢遊一輩子,無需踏出一步也可以看盡世間萬物。既捨不得眼前的現實,又為他人的話語而動搖,敦覺得這樣的自己真的很討厭。

若是白虎,他會怎麼做?

心中已有答案。

待到天色漸晚,禁閉室又變得如昨晚一樣伸手不見五指,便也無人會清楚裡面的動靜。敦對這間地下室非常熟悉,他有無數個夜晚都曾在這裡度過,所以哪面墻有磚塊鬆動、那幾根鐵桿年久失修他都了如指掌,敦拿出白天偷偷藏在袖子裡的半截麵包塊,很好,硬的可以當凶器了。

想要離開孤兒院雖然很困難,但並非全無可能。

並非全無可能。一直不肯離開是因為——是因為——是因為——

無數思緒在頭腦中飛速運轉,雙手被鈍物磨得生疼,指甲縫里滿是泥巴,有血滴在了自己臉上也渾然不知,唯有“出去”這一個想法。

無論有什麼理由令自己沉默至今,現在,他抓住了唯一的稻草,說什麼也不會放手的。

爬上天窗口,沒有支撐點瘦小的身軀靠著蠕動不斷向外爬出,地面磨得肋骨處的皮膚火辣辣地疼,卻比那些古老的傷疤、那些他人留下的惡跡更讓人感到自己真實地活在此間。休息一會兒后,敦躺在草地里笑出了聲,他許久沒有聽見過自己的笑聲了。孤兒院的大門對孩子的體型而言本就如同虛設,輕易地便可從關合的其中縫隙鉆出,但至今不曾有人這樣做過,他是第一人。將鐵扇門位置復原的時候發出了不小的聲音,敦被嚇了一跳,他後怕地前後瞻望,身體先做出反應地奔跑起來。

穿過槐樹、松樹交縱的山間小路,不斷摔跤、跌倒,白色的衣褲變得髒兮兮的、破爛不堪,但還是要跑,不停地跑,不停地跑,向著約定之地奔跑,在月光下如野獸般發出身體深處的長嘯。

他自由了。

敦遠遠瞧見前方路口有個人站在那裡,戴著華麗的帽子、穿著成熟的西服馬甲,背景是他從沒見過的大千流光溢彩,數不清的燈影在夜色中比星星還明亮。對方也注意到了自己,敦一口氣跑到跟前。

「太宰先生!」敦撲進來人懷里。他做到了,他逃離了自己的噩夢。

中也被這一抱嚇得不輕,他差點因嫌棄太髒將人推開,更不用說聽到那聲令人崩潰的稱呼…………細瘦的雙臂硌人的很,因劇烈運動而滾燙的身體投入懷中,中也將那張髒兮兮地小臉抬起,風乾的淚痕又覆上新的,充血地雙眼里那對瞳孔的確如太宰而言,漂亮的令人害怕。

他輕輕拍了胸口前的小腦袋,一時竟找不到該先說些什麼好,他本來就是個代理,猶豫再三預備叫人先與自己去換個衣服或者吃個宵夜啥的,才發現男孩已經趴在自己身上睡著了!

終究是累了,也是心思太單純,才會對第一次見面的人如此放鬆警惕。

「救這種小鬼有什麼用啊。」中也無奈將輕飄飄的人背起,背離這片融入夜色的山林,向燈火光明處走去。






*



「太宰君,你帶我來這做什麼?」

「這裡首領應該很熟悉吧,畢竟是您曾經還是地下醫生時的舊所。」太宰回身向跟在身後的男人微笑解釋。

「還沒有正式上任哦,我現在依舊只是個醫師。」森鷗外雙手插在白色大褂口袋里,打量著周圍,「真是令人懷念啊,第一次與太宰君說話也是在這裡呢。你隻身一人跑到中立區,勇氣可嘉啊。」

「都是過去的事了」太宰掩去嘴角的笑意,「今晚是想問問森先生,有沒有重操舊業的想法。」

「你應該知道,前代是我最後的病人,沒有治好他是我的終身遺憾。」

「不,您是非常優秀的醫生。治人治骨,這是您借我的書上寫的,前代泉下有知,必定含笑九泉。」

太宰拉開掛簾,後面正是中原中也,和剛從孤兒院逃出來、正睡得安穩的敦。

「之前您提到過的孤兒院,除了一些文書資料可能還需要我整理后才能報告,這個孩子能麻煩你給他檢查一下嗎?」

「沒想到…………你們竟然這麼大膽。那可是政府授權自治的禁區。」森鷗外瞟了一眼旁邊的中也,心中暗自度量,自己不過輕描細談提過一次那個地方,行動力如此之快,真是後生可畏。

「無論如何,請你救救他。」太宰罕見地請求他人。

「一直在睡,呼吸越來越弱。」中也插嘴道,面色也是難看。雖然人不算他拐的,但剛才還趴在背上說夢話的人突然要沒氣了說什麼對現在的他們來說都有些難以接受。

森鷗外動作迅速地檢視了躺在床上的少年的具體狀況,沉思半刻后做了決定。

「現在是醫生與病人的時間,閒雜人等都先迴避。快。」

等到人都出了去,森鷗外低頭打量少年的外貌,心下想著是福是禍還說不清楚。

隔了半宿的治療,又輸了點營養液,雖然面色還是有些發白,人總算是呼吸均勻起來。

「真是撿回個有些複雜的孩子啊。」森鷗外取出過去常用的杯子給自己沖了杯熱咖啡。

「怎麼說?」

「除去那些明顯的虐待痕跡,那間孤兒院大概反復在這孩子身上做過什麼實驗,加上底子本就弱,真不知道憑什麼活到現在,按理說是活不久的常例。太宰君?你這可無法稱為善意,黑手黨可不養病人。」

「黑手黨也不容“犯上者”,森先生。」

「這算是威脅嗎。」

「是在交易啊,先生。我也需要為我的無知行為負責任。」

太宰對著男孩安靜的睡顏苦笑,他可真沒料到你會跑出來,該拿你怎麼辦啊,他小小的友人。

「喂,太宰,人好像要醒了。」中也跑到人耳邊低語。

敦睜眼便是陌生的環境、陌生的人,他警惕地稍縮起身子,身體如灌鉛般沉重,找不回之前奔跑的飛逸感,他搖晃兩下迷糊的小腦袋。

「…………」

「初次見面,我是太宰治。」太宰牽起那隻還掛著點滴的小手,揚起一個他自以為很親切的笑容。

敦抽開手,目光在太宰和中也二人之間來回,沉吟了一會兒,有些顫抖地蠕動嘴唇。

「…………你好。」面色如紙的少年謹慎得斟酌用詞。

屋內一派沉默。

「餵,這不還是個紙娃娃嗎?」中也將太宰拉到一旁耳語,順便也解釋之前有被誤認的事。

「…………竟然以為你是我,不爽。」

「你小子別蹬鼻子上臉!」

「都是中也的錯!」

森鷗外依舊淡定地喝著咖啡,兩個半大的少年一言不合眼看就要打起,坐在床上的人忍不住出聲。

「不、好意思打擾一下,請問我、我可以下來嗎?」

正拉扯中的二人回過頭來看,太宰理了理自己的衣領。

「這裡已經不是孤兒院了,敦君。」

敦小心翼翼地彎下身,腳尖輕輕觸碰瓷磚面確認真實後才慢慢站起來,他毫無知覺地扯掉手上的點滴,搖搖晃晃地向外走,留下點點血跡。

「你們不跟著出去看看?」森鷗外提醒兩人。




夜色藹藹華燈初上,站在樓頂俯視整個城市,美的令人不由呼吸一窒,敦閉上眼睛,空氣里浮動著略帶澀味的香甜,沒穿鞋的小腳丫凍得哆嗦。

一件外套披在了肩上。

「對外面失望了?」太宰盯著那雙凍紅的雪白腳踝。

敦搖搖頭,不說話。等太宰發現時,人已經是淚流滿面。

非常漂亮。非常廣闊。巨大的渺小感,自己卻依舊還是什麼也不懂,只剩下感動了。

世界原來是如此耀眼嗎。

敦一定不知道,自己笑了,不是那種試探自己的詭異笑聲,不是一直關在房間瘋子般的狂笑,無聲的笑容綻放在臉上,他不再是沒有感情的人偶。

一片雪花正巧落在所有人面前,緊接著一片兩片三片,天空下起了盛大的雪。敦拿手掌接住,雪花旋即化為烏有,他在屋頂上整個轉起來,與飛雪共舞。

「小心!」中也扶住差點滑倒的人,敦順勢將雪花放在了他的帽子上,輕聲說了句“謝謝”。

落入兩位少年眼裡的,是一位重獲新生的雪白精靈,終於可以放縱自己感情的純潔的孩子罷了。





怎麼忍心告訴你,身後其實是個比湖水更冷、山谷更深、深不見底的深淵。


















*你們還看的下去不

一日一食、10

《桃酒》







青春期少男少女情緒大都不好把控,換著季的悲春傷秋,喜怒哀樂四個隨機排列組合再循環個幾遍,暑假的一天就這麼過了。眼看就要開學,谷崎直美還是兩天一次的往偵探社跑,穿著水手服裙蹦蹦跳跳上樓梯,一沒注意腳下踩滑,樂極生悲。

「好疼啊好疼啊好疼啊…………哥哥!」

「直美不哭不哭,醫生來了。」

與謝野晶子抱著手在醫務室門口看了哭成淚人的兩兄妹抱作一團,好一會兒才示意身後抱著醫務箱的中島敦上前,好說歹說安分下來,她才著手給人上藥。本不是什麼特別嚴重的傷口,磕磕碰碰幾個小口子,小女生卻特別介意自己皮膚留下一兩個疤痕,與謝野只好動手給她包扎。反正你們能逍遙的時候就這會兒,真的受重傷她可就要不客氣地大刀闊斧的上。

「繃帶不夠了,敦,櫃子里還有嗎?」

「沒有了,醫生。」

「那就只有出門一趟了,正好也要去採購食材。」

敦迅速機警地環視一周,很好,所有人都在社內,並且沒一個人注意到這邊的狀況。風水輪流轉,這次總該輪到別人了吧,他輕吁一口氣,正準備回自己那靠窗的辦公桌肩膀就被錮住。

「敦,就决定是你了。」

為什麼又是他?!Why???!






與謝野拿起冰櫃的兩塊肉類比較起來,後面跟著提著超市購物籃子的乖巧少年,接過醫生遞來的商品,一件一件細細擺整齊,任勞任怨絕無半點怨言,就是有點小疑問。

「與謝野小姐,我們不應該先去藥店嗎?」

「那點小傷口,風乾更好。」

這樣啊…………醫學方面敦插不上嘴,只能繼續安靜當個美少年,默默望天花板祈禱谷崎兄妹不要造成其他人的困擾。

「敦,今晚吃火鍋如何?」

「誒?」

「牛肉火鍋和豬肉火鍋?哪個好?」

「那個…………」

「人多都買點好了,不過牛肉要料足才好吃,乾脆直接做成辣味好了。」與謝野旁若無人地自言自語起來。

「等等!為什麼!為什麼突然要吃火鍋?全員?大家都知道嗎?」

「當然啊,恐怕只有你沒意識到。」

敦,石化。這股怪異的感覺,自己莫、莫不是被排擠了?

「你可別想些有的沒有的。這段時間神經都崩得有些緊,更別說現在國木田還不在」與謝野話語頓了頓,轉身面對還摸不清頭腦的敦,「作為醫生,我自然有義務照顧好你們每一個人,好好吃一頓!」

「醫生…………」

「就算我社現在士氣不振,也給我打起精神。」與謝野修長的手指給了人一個腦嘣,痛的敦哭笑不得。

敦不禁為自己最近的心神不寧感到抱歉,連這麼重要的事都會聽漏。

「這麼說的話,與謝野小姐也知道…………亂步先生的計劃嗎?」就算不擇手段也要救出國木田先生吗。

「啊啊,那個人,别看他表面上不正經,其實是個自尊心很高的人。」

「但我們是偵探社…………」

二人旋即沉默下聲,話題一旦嚴肅起來縱使敦想收回也來不及,他動手幫著拿食材,這幾天一直在想之後可能發生的事,心情怎麼都輕鬆不起來。

漸漸掃到酒水的架子,敦只看了兩眼就收回了手。

「酒不錯。敦多拿點。」

「與謝野小姐…………我還沒有成年。」

與謝野停下腳步定神上下打量人一遍,嗤笑出聲。

「這可不是便利店,有我在隨便拿。」

好好,敦舉雙手投降,雖然本意是勸說醫生不要玩太瘋,畢竟社內未成年還是占不小一部分。

「等一下,敦你的領帶鬆了。」

敦停下動作,看了看自己的胸前。

「不好意思其實…………我不會打領帶,一直都直接套著上去的,今後會注意的。」

「太宰沒教你?」

「嗯…………您也知道,那個人不怎麼靠譜。」敦回想起第一次請教太宰怎麼打領帶的時候被勒得喘不過氣的場景,從此再也沒問過那個人這種事。

與謝野放下手中物,拉住少年胸前揉的像咸乾菜似的領帶,低頭給人重新整理起來。

「真是的…………可要小心對待我送的禮物。」

「對不起對不起!」敦緊張地垂下眼,太近了太近了…………醫生其實是位十分美麗的女性,平日因為留下的陰影太恐怖才沒有機會正視這個事實。

「雖然會有些緊、有些不舒服,忍耐一下…………」

「什麼?」敦沒聽清後面的話。

「好了,又是個帥氣的小夥子。」與謝野對著人嫣然一笑。

敦伸手摸了摸,繫得一絲不苟,仿佛裡面注入了什麼東西,令人心潮澎湃。

「沒、沒有,我一點都不帥…………」既沒有果斷地做出決定,也沒有保護好該保護好的人。總是半吊子,被芥川那樣的人討厭也實屬正常。

「你可是我們的社的門面!挺起胸膛!」與謝野大力地往人後背上一拍,像是要拍去那些沉重的陰影。

「是!」

「總有天會變帥的,現在假裝自己很帥就行了。」

「是!」什麼意思!

「想喝什麼就拿!今天我請客!」

敦顧不得後背火辣辣的觸感,斟酌再三,還是私心選了自己喜歡的口味。

「桃酒?」與謝野心想果然還是個孩子,卻同意地比了個“ok”的手勢,「等國木田出來,一定要他請吃烤肉。」

「烤肉?之前國木田先生也請過一次吧,他主動提出時嚇了我一跳。」敦回想起那時的畫面,是令人提起便不自覺嘴角上揚的回憶。

「他就是那樣的人」選好所有備用食材的二人步向收銀處,「自顧自的為自己理想奔波,被自己的正義束縛,這次就是個很好的教訓。」

「國木田先生很強,就是心有點軟。」

「是值得被敲詐的好人選。」

「這樣說的話,其實大家都是自說自話的人。」

「對」與謝野給了敦一個讚賞地眼神,「無論國木田那小子怎麼想,我們只需做我們自己想做的事,都是利己主義,誰也別礙著誰。」

毫不講道理,完全沒有一點正面角色的自覺,但他卻很想與這些人並行。敦心想。




突然想起眼前人的異能名字。“君死給勿”,聽上去像詩一樣,有點浪漫,這是自己曾經的觀感,即便受過這異能的恩惠也依舊保留著這樣的初印象。



「今天就讓我給你們露一手!」


步上黃昏色的返路,敦注視著前方高視闊步的女性,第一次覺得其實是十分任性、又真摯的話語。











*國木田第一次請吃烤肉,是因為敦的髮型,詳情見漫畫

一日一食、09

《牛めし》







季夏,西日不衰,橫濱市區的高樓大廈仿若四面鏡子將人困囿。

抱著兩個大紙箱子的中島敦逆著稀稀落落的人流穩步前行,手中物之高致使他目不視物,只憑腳下狹窄的視野靠直覺行路,一般人都會自覺給這位累的滿頭大汗的少年讓道,敦對那些人一一抱以歉意的微笑。

好巧不巧馬上便有人狠狠撞了上來,敦被磕得鼻樑生疼,隨即就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

「站住!小偷先生!」

橫濱匪徒天堂,既是天堂,那也一定有“天使”的存在。天使眉清目明,衣著樸素,面帶笑容,若是忽略手上那根十米長的路標桿大概也稱得上名副其實。

「敦先生,拜託了。」宮澤賢治注意到不遠方的同僚,一副作勢要將手中物扔來的架勢。

為了保護市民的人身安全,為了維護臭名昭著的偵探社僅剩名聲,敦就著兩個幾十斤的箱子對著匪徒就是一砸,搞定。

之後賢治將錢包歸還給了失主,一切太平一切太平今天又是個美好的日子。

才怪,敦悄悄歎了聲氣,打算在警察趕來之前先閃人,天使可以靠純良的人格擔保免去毀壞公物的責難,他就少不了要被臭罵了。

「敦先生,你怎麼先走了,我還沒好好謝謝你。」

「沒關係沒關係,舉手之勞。」身負重物的敦機動力自然比不過賢治,很快就被追上了,他看著對方澄黃的乾淨眸子,不由覺得自己有些小人心理。

「敦先生這是在做什麼?」賢治說著便幫著抱住一個有他身高那麼大的箱子。

「謝謝。是幫亂步先生準備的道具…………現在正準備先拿回宿舍。」

「剛才好驚險啊,還好敦先生出手。」

是挺危險的,在市中心一言不合就扔公共設施。

「賢治君,你手上還拿著東西不方便,還是我來拿吧。」敦才注意到鄉下少年手裡還提著一個籃子。

「不礙事,這點重量完全不算什麼。請好好看路。」

「那是什麼?」

「是鸡蛋。自己养的母鸡下的。」

敦想起在宿舍樓下院子的角落有個小小的雞舍,每天都打掃的乾乾淨淨,放著一碗清水。

「城市人都不養牲口,你們可能不大習慣,但其實已經得到國木田先生默許了。」

「不會,挺好的。」之前小鏡花也說過想養兔子,原來已經有先例啊。

「養肥就可以宰了。」

「…………」

敦默默在心裡掐斷向同居人舉薦面前少年的想法。

「正好,讓我為剛才的事報答你吧。」手持多物的賢治竟然還可以空出一隻手拉住敦的胳膊,力氣大的令人想婉拒都來不及開口。



目的地是一家門面頗舊的定食屋,賢治推開門熟絡地招呼人。

「大叔,晚上好。」

「哦!賢治小弟!」

「按照約定,我把雞蛋拿來了。」

「ok啦,放在那裡就行了,今天打算吃點什麼?」

「牛肉飯!」賢治看了眼身旁的人,「不過,今天能破例給我們兩份嗎,下次我會拿些蔬菜補上。」

「朋友?沒關係沒關係,快坐下吧。」

從以上這段對話,敦漸漸悟到原來之前賢治所說的“以物易物”是真的存在,而且還發生在這種大城市里,有些吃驚,該說是得益於誰。

「敦先生,這家店的牛肉飯和我們伊哈特伯村養出來的牛肉味道極為相似,總算有機會向偵探社的人介紹,好開心。」坐在高腳椅上的少年簜著腿,笑容可掬。

「嗯。」敦輕輕地應聲,安靜地坐在一旁。

「敦先生有心事嗎?」

「誒?很明顯嗎?」敦伸手去摸自己的臉。

「雖然我今天不在社內,但應該是很容易發現的。」

「傷腦經了…………」

敦苦笑,喝了口冰鎮的檸檬水,沉默了一會兒又像釋然般向后仰去。

「活著雖然很好,但也會有各種各樣的煩惱。」

「敦先生也會說這種話。」

「我是被瞧不起了嗎。」敦嗤笑。

「是尊敬的意思,偵探社的大家我都非常尊敬。」

是作為偵探社的一員被這樣看待嗎,敦的唇角稍微勾起。

「生來就是修羅的我們,就算不願意,也要去尋找適合生存的方法吧。」

眼神晶亮的少年眸中映照出自己身姿,修羅嗎?敦覺得這個比喻十分貼切。看上去無憂無慮的人,其實才是站在安寧之地、試圖與這個世界達成某種和解,一直守護他們的人吧。

正确与否我无法判断,但大家如果要去危险的地方,我会去帮助你们。

這是面前少年曾說過的話,在所有人熱血沸騰時,在自己還在路口徘徊不決時,帶著一如往常的微笑走上棘途。

「賢治君,真是了不起。」

「雖然不是很懂,但應該是在表揚我吧」賢治坦然地接受敦的評語,表情突然變得嚴肅,「敦先生,將懸未懸的狀態是十分危險的,所以,可以和我做個約定嗎?」

「啊?是,可以。」雖然敦還沒完全理解對方的話中意,但他相信這個純潔的人。

「無論今後如何,請選擇做自己認為正確的事」賢治握住敦的手,虔誠的閉上眼,「請放心。我一定會助你一臂之力。」

溢滿香氣的牛肉蓋飯與牛肉鍋的合體,淋上雞蛋液的牛肉飯隆重登場,一下子吸引住兩位飢腸轆轆的少年注意力。

「我開動了!」很快把剛才的氣氛扔至腦後的賢治大口扒著米飯,敦看著雙頰鼓的滿滿的人,無奈又好笑。

「我開動了。」





千不該萬不該忘記一件事,賢治同學,吃飽喝足後,倒頭就睡!

得到老闆的同意將荷物暫時寄放在店裡,敦背上稍顯沉重的少年,一步步往回走。夏夜的顏色來的遲緩,天空還是透著霞光的淺藍,卻有一顆兩顆過於閃耀的星星浮在雲層間。



「天蝎闪烁著红眼睛,天鹰展翅翱翔天际,小犬眨著蓝色眼眸,蜷曲巨蛇隐隐透出光芒…………已經吃不下了…………」



耳邊傳來的低吟聲如詩如歌,敦將馱著的人雙腿往上抬了抬,希望他今天也有個童話般的好夢。






*宮澤賢治的《星巡之歌》






一日一食、08

《ドーナツ》







「敦君,要咖啡嗎?」

「好,麻煩你了。」

谷崎潤一郎動身去茶水間泡了兩杯咖啡,順路拿了些點心。窗外的夜幕月星浮現,下班後就只有他們二人還在整理最近剩下的工作,堆積起來的量一看就不是一天兩天可以解決的。

「謝謝」接過飄著熱氣的杯子,中島敦繼續專注地盯著電腦熒屏上的畫面,不注意就被燙了個正著。

「燙燙燙…………」

「這是開水啊敦君,你是貓舌嗎?」縮在袖子里的雙手捧住溫暖的杯子,靠在桌沿的谷崎饒有興趣地看著人吐舌。

「不是很明白…………以前也沒人跟我提過,如果谷崎先生覺得是便是吧。」敦不好意思地撓後腦勺。

“沒人說過”、“不曾提過”,和那頭被剪得坑坑窪窪的頭髮一樣,深想未免覺得心酸,但那不是別人可以多言的部分,與人相處的技巧便是不時要埋葬心頭浮現的那些細微感觸、粉飾太平,而且…………谷崎輕啜了口咖啡,熬夜加班的疲倦稍微得到舒緩,他望向那正為各類數據苦惱的單純少年,恐怕自己還對那些可以稱為“傷疤”的過去毫無自覺吧。

「敦君,從剛才起你就在看什麼啊?」

「嗯…………是之前與國木田先生…………就是發生爆炸的隧道那一帶到田山先生家那一段的地圖全貌。我在想能否找到那個“魔人”當時的藏匿點或者監視角,他是如何掌握我們的一舉一動的。」

「可你不是已經同意亂步先生的計劃了嗎。」這樣做有什麼意義。

「即便如此,我還是想為國木田先生,為偵探社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少年摸了摸鼻頭,其實自己心裡也明白,這樣掙扎實屬徒勞,但不做些什麼,總是無法保持冷靜。

谷崎默默地點頭,嘴角的苦澀不全來自咖啡,有種說不上來的無力感。他是隨波逐流慣了。

「谷崎先生難道一直在等我嗎?抱歉抱歉我走之前會好好鎖上門的。」敦做了個合掌的動作,才注意到由於自己的緣故耽誤了別人時間。

「沒關係啦,而且敦君才是,語氣太了不起了,能讓我等待可只有直美一人。」

「嘿嘿也是。」

「稍微休息一下吧。」

「是。」

兩人坐在休息區一邊補充熱量一邊聊天,聊哪家超市有限時搶購,聊女孩子們喜歡的熱門電視劇,聊同居人的可怕與可愛之處,谷崎看著嘴裡塞滿零食的敦,心道自己果然沒猜錯,看了那麼多資料是人都會感到飢餓吧。

「對了,我其實有個疑問。」敦仿佛突然想起什麼重要的事。

「什麼?」

「也不是大不了的事…………只是一直有些在意。」

「你說,看我能幫到你什麼,不用介意。」谷崎意識到自己也算是位前輩吧…………算是吧。算吧?



「结果,最终我们也只有伤害他人来保护想守护的东西。」



為什麼會有這麼悲傷的話語。谷崎先生。

「當時在車上,十分在意這句話…………啊,也並非想探究什麼,只是剛才突然想到了,我這個人記性不怎麼好腦海中突然就浮現了當時的情況…………谷崎先生?」

「啊啊,是。」

「問了失禮的話,忘記就好。」

「沒有沒有,完全沒有。」剛才還陷入混亂自己是否擔得起“前輩”的身份,一時沒反應過來,谷崎一邊擺手一邊悄悄觀察對方的神色,敦君,你真像只伺機而動的動物,以“會讀空氣”導致平時忽略了你的危險性,總在有些奇怪的地方敏銳過頭了。

但卻討厭不起來了,一定是相處的時間變長了,而且本人也自覺太差了。

「自己原來說過那種話嗎,完全沒印象了,不過,事實也是如此吧。」

那其實與自己的親身經驗有關。

谷崎與妹妹直美都曾是學生,直美到現在還依舊穿著學校的制服,雖然因為打工的緣故去的時間也少了,但最根本的原因則是他們被“拒絕”了。

被同學拒絕了,被老師拒絕了,被周圍的一切否定了自身、異能者的存在。

谷崎自覺自己的異能並不是多了不起的東西,但在普通人眼裡已經是相當“異常”的現象了,一開始只是幾件小事引起的爭端,谷崎以為只要默默忍受等到畢業、等到自己成為足夠成熟的人便可以悉數原諒吧,但人都有不可碰觸的逆鱗,一旦輕易涉足便無可原諒。

他的妹妹當時安慰他,「成熟面對自己愛恨的哥哥大人 ,即使一點都不成熟直美也很喜歡哦。」

加入偵探社,不是因為什麼崇高的理由,絕對不是。

谷崎也不知道自己模糊不清的言辭究竟解釋了些什麼,他不像太宰治那樣巧舌如簧,不是個合格的人生前輩,那雙直視他的紫金色眼睛從那些斷續不接的語句中究竟明白了什麼,雖然很想知道,但最後也學對方害羞時撓了撓頭乾笑幾聲算是尷尬地結束這個話題。

一隻戴著半截手套的手伸至面前,敦將零食遞到正垂頭有些喪氣的谷崎面前,那是一枚多拿滋。

「剛才盡顧著自己吃了,給谷崎先生留了一個,很好吃的。」

這…………這其實就是便利店買的。

「能和谷崎先生聊天真的太好了,感覺快要成為朋友一樣。」

我們不是?哦,好像的確還不是。

「以前總覺得各位在離我很遠的地方,但其實都像這枚甜甜圈一樣,中間空空如也,缺點無數,」敦將東西輕輕拍到人手上,「但我很喜歡。」

真是太危險了,敦君。總有天會被這份天真救贖吧,谷崎有這種預感。





「一起回家吧,谷崎先生。再不回去小鏡花和直美小姐都會擔心吧。」


谷崎捏住手裡的袋子,揣進口袋應了聲便拿起外套追上。他突然有個大膽的想法,他與眼前的少年其實年歲相同,與其做個了不起的前輩,還是這樣一同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更輕鬆。









一日一食、07

《オムライス》






自國木田獨步被關進橫濱市警留置所已經三天了。

在眾目睽睽之下,那個男人自願接受了“被懷疑者”的身份被帶離偵探社,無人上前阻止。敦一邊整理這段時間累積的文書一邊觀察各位社員,少了國木田先生的偵探社,哪裡都透著不對勁。

之前與國木田先生一起行動的人,是他,敦不禁在內心自責,當初為什麼不攔下那個人。攔不住啊,那樣高貴的靈魂,走之前還不忘叮囑“代我看好這群人”什麼的,他也有心無力啊,敦苦笑看著一如往常卻又略顯怪異、機械運轉的各位。

不知不覺就到了午飯時光,眾人仿佛約好般都說有事外出,太宰先生也還在醫院吃著病號餐,剛才還和他通電話一通抱怨,敦想今天自己可能得在“漩渦”獨自進食了。

剛下樓,敦就聽見招呼聲。

「哦,敦!」

「亂步先生!?還有社長?」

「怎麼這麼晚才下來,又被與謝野塞了一股腦文件吧。省省吧,靠我們是永遠做不完的。」江戶川亂步無奈地擺了下手,語氣里竟還聽得出點頗自豪的意味。

還有臉了,明明帶頭欺負新人這種事您做的最明目張膽,敦忍住一顆吐槽偵探社頂梁柱的心。

「等國木田君回來再好好向他抱怨吧。」

「國木田先生要被釋放了嗎?!」敦順勢坐在了兩人對面。

「還沒有確切消息,所以」如貓瞳般細長的眼縫閃過狡黠的光,亂步伸長腦袋靠近,「我們要讓事情朝那個方向發展。」

我們。是我們。這細微的變化令敦有點開心,又有些惶恐。

「…………那、那個我們先吃飯吧,吃飯更重要對吧社長。」一直坐在一旁沉默的福澤諭吉也點頭同意。

「老闆,來三份蛋包飯!一份不要番茄醬!」

名偵探擅自做了主張,一副“決定好了”的模樣令人不忍心責備,敦暗歎口氣,聽天由命。

「亂步先生,你們是打算做什麼嗎。」

「什麼都不做有失身份。」

「可是」敦頓了頓,看了眼對面安靜喝日本茶的福澤,道出了自己猶豫不決的理由,「那會是國木田先生真心期望的嗎。我們的行動又會給周圍帶來困擾嗎,就像…………」

「這是你的真心話嗎,敦。」亂步難得坐正,綠色的瞳孔完全暴露在空氣中,冷靜的令敦無地自容。

蛋包飯上來了。畫著大大的紅色愛心,金色的蛋皮包裹著醬燒翻炒過後后的深色米飯,敦拿銀勺輕輕戳了下表面,心不在焉地嘗了一口,有些甜呢。

對面的名偵探倒是因為美食一時又忘了正事,舉手歡呼大口饕鬄的模樣像小孩子一樣,社長的那份沒有番茄醬,估計是不嗜甜,若不是與亂步先生一起也不會吃這插著小旗的兒童餐吧。

沒過一會兒,福澤便作勢去拿櫃檯上的醬油,一手伸向小瓶子一手掀住他寬大的和服外掛,不讓它打擾到坐在里座的正吃得高興的人,名偵探也默契地稍矮下身,完全不在意地繼續與人說“漩渦的蛋包飯世界第一啊”。

這不禁令敦有些羨慕。

除了時間問題,果然還是自己在某些方面的自覺不足啊。抱歉了國木田先生,您的抱怨等到以後再聽好了,偵探社這些人都是些自說自話的肆意之徒,我也只能與他們同流合污了。

「亂步先生,您說,我該怎麼做。」敦停下手中動作,一臉“任君差遣”的認真表情。

「嗯嗯你等會兒…………」口齒不清的亂步滿意地點頭,一切盡不出他所料。



「等下,還有件事。」接下“準備不會輕易被人懷疑又符合名偵探身份的巧妙偽裝”任務的敦正捏著下巴暗自考慮,已食畢的亂步輕步走到敦身旁,抓起敦的手左瞧右瞧。

「怎麼了亂步先生。」

「我送給你的手套壞了,為什麼?明明其他人送的都還完好無損。」

「誒…………」這虎化的異能怪異的很,他也很想問為什麼每次他自身已經傷痕累累了這套工作服依舊會在第二天原地復原,也是很奇妙,除了這雙不斷磨損的半截手套。

「我明白了…………稍等一下。」名偵探突然一副了然的狀態,隨即在自己的褐色斗篷里一陣摸索,在敦瞪大的雙目面前變出兩隻嶄新的手套。

您這是什麼神奇斗篷?!

「這可是將來要用來拯救他人、重要的手,得好好保護起來啊哈哈哈哈哈。」

亂步自認很有道理地大笑而去,咖啡廳門扉上的鈴鐺聲也隨著笑聲遠去,敦莫名其妙地望向社長,對方也只說“他本性不壞”就繼續喝茶,享受午後的片刻安靜。

敦在桌底下褪下舊手套,細細打量自己的雙手,既有許多孤兒院留下的傷痕,也有一路戰鬥過來無法徹底復原的傷口,稱不上是有力的手掌。




一杯牛奶“咚”地擱在桌上,敦回神地抬頭,紅髮的異國少女將頭高傲地一抬,斜眼睥睨著他,掩嘴一笑。

「小貓咪,快點長大吧。」









(悄悄)有人想吃黑手黨敦嗎。我想。誰能救我。

一日一食、06

《茶漬け》







衣物貼在皮膚表面不斷摩擦,高陽烈日懸掛白空,暑氣漸上心頭,堵在胸腔內悶著出不去。

標配的西服三件套的港黑優等生同學,中原中也,走在橫濱市區的大街上,路人無一不為他那一身黑烏烏的裝扮側目,這種天也要努力保持自己酷炫的人設,實在令人敬佩,若有人敢嘲笑他看上去很熱的帽子和很傻的披肩外套,很好,你玩完了。

五大幹部,意外的小心眼。

中也擔心地看了眼自己意大利定制的小洋皮鞋,怕被過熱的泊油路糟蹋,四顧一周,遂埋頭鑽進了街邊一家茶餐廳,瞬時冷氣將他包圍。果然,這條命還是空調給的。

服務員扭扭捏捏地行至面前,不敢得罪又無可奈何,面露難色。

「先生,我們這暫時客滿了,您看…………」

中也一挑眉,一聲鼻音砸到服務員頭上,有點重,有點沉。

「有願意拼桌的客人嗎?!」

服務員將求救的目光投向一眾埋頭喝茶的吃瓜群眾,饒了一圈沒個回音,急的快抓耳撓腮,終於有只细胳膊弱弱地舉了起來。

「那個,不介意的話,我這裡沒問題。」举手的少年尷尬地一笑,心下不情願也不行,他還希望這家店好好活下去。

中也靠近瞇眼一看,心想世界真是小,走哪都能碰見對家。




中島敦豎起菜單擋住自己的臉,以便讓對面的人將他當成背景板,僅有數面之緣的兩人可沒什麼聊天的話題,安靜吃完走人實屬上策。

可不巧中原中也最討厭被人忽視的感覺了,就像說了個冷笑話完全沒人聽似得,他一想到之前和梶井等人糟糕的溫泉之旅,就有點氣。

好歹這隻人虎小子之前還托自己轉交過東西,就算尬聊他也要聊。

「喂!推薦點好吃的!」一路走過來他也餓了。

菜單被中也一掌拍下,敦目光茫然看著對方,一時間說不出話。

「傻小子,聽得懂人說話嗎?啊?」中也又在人眼前晃了兩下手,敦一個激靈反應過來,他好歹是偵探社的人,任何時刻也絕不做丟身份的事,國木田先生多次更與他叮囑過,不就是尬聊嗎,他可擅長了。

「中原先生」敦覺得他應該沒記差名字,「之前多謝您幫忙。」

中也“啊啊”的有氣無力答應,不顧形象地將下巴抵在冰涼的桌面上,全然沒有剛才那股氣勢洶洶的作態,得怪窗外這作怪的天氣。

「那…………我推薦茶泡飯吧。」

「哈?」那是什麼寒酸的玩意。

「請不要瞧不起它」敦莫名挺直了腰板,「既然到了平民的餐廳就該入鄉隨俗,您、您不試試怎麼知道。」

這話說的有點沒骨氣,但那毫不讓步的信念卻讓中也好奇了,他倒要瞧瞧這隻素食老虎的品味如何。

誰知對方像是打開了什麼閥門似得,撿起菜單一通介紹,金枪鱼茶泡饭、咸鲑鱼茶泡飯、咸鳟鱼茶泡饭、甚至還有什麼奶油味的,說是将发酵的香味和牛奶的风味完美结合,突出了平民食物的创新力,展开了茶泡饭纪元的新可能。

哇,好像有點厲害的樣子。

簡單純粹的人和單純的人總是很容易建立對話的橋樑,比起口不对心的,比起言不由衷的。即便立場不同,也可以暫且放下過往不用劍撥弩張硝煙四起。

「對了,上次芥川收到那盒點心過後…………還好吧?」

「恩?挺好啊 。」好的第二天都看見那小子偷笑了。

「哇…………好厲害。」太宰先生,您学生的消化功能看起來比你想象的強大,完全不需要擔心。敦悄悄做了个合掌的動作,不小心被中也瞧見了。

「話說以後能不做這種麻煩的事嗎,我也是很忙的。」

「是是,不好意思,我一定会好好轉達给太宰先生…………」敦用力地點頭同意,眨巴幾下眼才后知后觉地捂住嘴。

看吧,果然是太宰。

中也將一勺米飯送入口中,鹽漬昆布和醃梅乾的味道沁了出來,海苔絲和雞肉的經典搭配虽然朴素,却不失真。他滿意地瞅著對面人一副欲作解釋卻又不知為何做解釋的糾結小模樣,將錢輕拍在桌上便起身。

敦呆呆地望著幹部大人離開的背影,臨走時那句“會保密的”實在有些帥過頭…………不過,外面日頭還挺大,您這樣出去真的好嗎。

答案只有本人自己知道。

之後,中也收到了寄來的找零和一張寫著“謝謝您”的紙條。




最近下班后同事聚餐,梶井基次郎發現一件怪事。

「中也先生,你也會吃茶泡飯這種東西。」

「你不懂,這叫返璞歸真。」










*我也要返璞歸真

突然想起來入社試驗的事,感覺像一個暗示

如果今後出現什麼危機,敦會憑本能地犧牲自己吧,他就是那種人。

續·D

*太敦線






院子里的紫陽花開了。

靜靜地,誰也沒有察覺、無人注意時,悄然為院子添上一方風景,在日光下被微風吹得搖動枝葉。

太宰治絕望地躺在自家走廊上,額發被汗水沾濕粘在腦門上,渾身浮滿暑氣。他怕是要命絕此季。

高溫使人頭暈腦脹,尤其百無聊賴之際,最容易聯想到死亡,一了百了。

除了無懼陽光的夏花們,昨日,太宰還在院子里還瞧見了麻雀的尸體,再湊上去看時卻消失無蹤,坐在書桌寫字前會不時聽到有人竊語,然而家裡除了他再無別人,晚飯時甚至在桌上看到了小人模樣的香菇…………太宰揉了揉自己的眼眶,汗毛支棱,眼睛向來比較好使的小徒弟安慰他說,夏天到了,界限就會模糊起來,無論人類還是非人類。

在這種季節死去,好像也不賴吧。元自殺愛好者太宰治如是想到。

話說敦君去哪兒呢?哦,對,昨天說要和芥川君去買東西。真好呢敦君,有了可以一起玩耍的小夥伴。太宰翻了個身,有些睡不著,但日頭實在太大,稍不注意就熱暈過去了。

「太宰…………」

「太宰先生!」


這雙眼瞼究竟閉合了多久。


有人輕搖醒了他,太宰想自己又無恥混過了一個炎炎午後,又多浪費了一天無所事事的生命,來人的身影在朦朧的視線裡刺眼的很,容不得他多想。

「………你回來了。」

「是,我回來了。」中島敦對著自己的老師燦爛一笑,仿佛絲毫不受嚴夏困擾。

太宰坐立起身,揉了揉自己的腦袋,口乾舌燥的想進里屋裡取水喝,小徒弟却一早給他備好,冰涼的茶水壓得下一口暑氣。

「今天怎麼回來這麼早。」其實不早了,馬上天就要黑了,但這個年紀多在外面玩會也屬正常。

「啊!您沒吃西瓜嗎?我不是說了給您冰在井裡了嗎。」敦走到庭院裡看,倒先質問起對方。

啊,他忘了。

「我一個人怎麼吃的完那麼大一個。」

「這麼說其實只是不想動手吧。您可真夠懶的。」敦說著就把西瓜從井邊拉了上來,搬到了客廳。

太宰心裡有些過意不去,但也插不上手,就撐著臉坐在一旁看人動作,一派行雲流水。

「好了!這樣便合您心意了吧!」敦將一盤切的整整齊齊的西瓜端至面前,晶瑩鮮美,還透著井底的涼氣。

太宰拾起一塊,咬在嘴裡,甜在心裡。敦君,這樣嬌慣他人是不會有好下場的。

「先生知道我今天去了哪嗎?」口裡含著冰涼的西瓜,敦口齒不清道。

能去哪?你們小孩子喜歡玩的地方。

「不知道。」

「有件禮物要送給您。」敦調皮地眨眨眼,轉身去取包裹裡的東西,又怕手上的西瓜水漬弄髒,順勢揩在了自己身上。

「敦君,別急。」

「快看!這個!」

少年動手鋪開一件鼠灰色細條紋的男式浴衣,踮起腳尖也不能完整展開,宛如蛇般蜿蜒拖在了地上。

「…………給我的?」

「是適合夏天的和服哦。依著先生的尺寸做的,花色是我和芥川一起挑的。」

「芥川君?」

「那個人還和我爭了好久,說什麼太宰先生絕不會選那麼不起眼的顏色,最後折中選了這件。」

「這樣啊…………有心了你們倆。你們關係真好。」

「哪有,還不是時不時見機就損我,那張嘴也就只有吃点甜的稍微中和才肯消停,今天可把我累的。」

太宰給癱倒在一旁的小徒弟打起扇子,嘴角勾起的弧度帶著苦澀。

「您不喜歡嗎?」少年稍有些擔心的望向自己的老師。

怎麼可能不喜歡。太喜歡了。太宰伸手摸上衣料,輕微起伏的質感穿上一定十分舒服吧。

從他把敦君撿回來也有三四年的光陰了吧?第一次與芥川君相遇時,自己也與眼前少年這般年紀大,卻沒有他那樣乾淨的眸子。那時他也是終日徘徊在深不見底的淵谷,沒什麼為人師者的自覺,因材施教?沒那回事,不過是將利刃交與一隻渾身帶刺的野狗,告訴他如何活下去,卻被當作恩人懷念至今…………

太宰依然記得那個曾經自荊棘中成長起來的少年,現已成為了能說出“畏懼死亡的我們本身也被死亡畏懼”這種話的不屈男子漢,他卻什麼都還沒有為對方做過,實在羞愧。

現在,與在街頭一時興起救起的另一位少年一同生活,即便時至今日,太宰也不清楚自己所做之事是否正確。

敦君,將你帶離這世間紛擾的人從來都不是我,有一天你會不會恨我。

不會的。太宰清楚對方最後一定會笑著原諒他,可他就是忍不住暗自悲傷。

「收起來吧,總有機會穿的,改天還得感謝芥川君,今天還是早點睡吧。」

「嗯!」敦收拾收拾便回了自己房間,是特屬於少年時代令人艷羨的輕快步伐。

太宰折起這件於他無比珍貴之物。夏天的和服嗎………那他可就暫時死不成了,真是了不起的少年。




當晚太宰做了個夢,一個周而復始的夢。他夢見一團一團或大或小的黑影遠他而去,最初被黑暗包圍的安心感如同抽絲剝繭,最後身邊只留有個白團團的影子,一直守候在身邊,但他唯恐靠近看清對方的臉,結果最後白團團也走了,他一個人蹲在無邊無際的黑暗裡寂寞而又懊悔地顫抖著、淚流不止,直至驚醒。

籠罩著稀薄白光的視野內,有人坐在在離他不遠的地方,手裡鼓弄著什麼玩意“咚咚”作響,發現身後的動靜,轉身對他說,

「早上好。您終於醒了。」

想對你訴說滿腹心思,猶豫不決。

「還需要我給您備早飯嗎?不過馬上就快中午了。」

想對你更加溫柔,想要看清你的眉目。

「果然不需要了吧。太宰先生,太宰先生?您睡傻了嗎?」

即使被討厭也沒關係,如果能緊緊抱住你就好了,在夢裡,就現在。


太宰握住在他眼前揮擺的手,浮現一個虛弱的微笑,

「敦君才是,到我房裡作甚。」

「果然睡傻了。明天不是交稿日嗎,國木田先生肯定會破門而入的,您做好心裡準備了嗎。」

「哦哦…………」太宰這才大難臨頭地突然想起,臉色嚇得蒼白,表情驟變。

「然後,先生的底稿快用完了吧,我不快點製點顏料出來拿什麼給您打格子。」

太宰恍然大悟地捶拳,在小徒弟一臉無可救藥的注視下爬到書桌前,握筆苦思,思了半天也沒想起來自己之前寫了啥。

「也不是我說您,人家現在都用西洋紙和鋼筆,國木田先生告訴我現在還在用和紙打底稿的就只有你和另外幾位麻煩的作家了。」

「這不是廢物利用嗎。你看,我們剛搬來院子裡就有棵梔子樹,定是前主希望我們勿忘傳統,從我做起。」

「您可真會給我添事。」

敦被自家先生不著調的語氣逗笑了,在他不用外出的時候,這樣既可以消磨時光,又可以待在某人身旁做事,嘴上不說,自己其實挺樂在其中。

少年將成熟的干漿果搗得細碎,那是去年冬至剩下的,被少年收集起來說還能用。白淨的手指落下點點紅腥悉數被舔去,在柔軟的唇上留下淺淺的味道。

太宰沒說實話,他其實最愛在冬夜孤燈下,欣賞他的少年一邊烤著凍僵的指尖,一邊在破舊的砂鍋裡煮著摘來的梔子果,然後用煮出的汁液在稿紙上描出一條條細線,認真又不做聲的模樣,令人移不開目光。

這可是秘密,被本人知道又要怪他不好好工作,可兇了。

太宰碰到手邊的一張花花綠綠的傳單,定睛一看才想起近來隅田川附近有花火大會,但自己平日不愛出門,多半也是有人昨天去商店街順手帶回來了的,擺在他能看見的地方,目的性簡單易透。

「敦君想去這個大會嗎?」

「也沒有那麼想。」敦手上動作稍頓。

「嗯…………那和芥川君一起去吧,記得幫我帶份花枝回來下酒就行。」

「太宰先生不去嗎。」

「你剛才不也說國木田君很可怕嗎,老師我也是心有餘力不足。」

「那我也不去了。我陪您吧。」

「多浪費啊,一年一度。」

「那以後不是還有機會嗎。不差這一次。」

太宰實在勸不動對方,只得作罷,繼續握筆苦思小說劇情。敦君,將太多寶貴時間浪費在他身上,就算是他也會良心不安的。

為了使自己內心稍微好受些,太宰提出晚上在自家庭院放小型煙火,以填補少年那乾癟癟的童年回憶。他轉念看了看小徒弟那一身打扮,直搖頭,不由分說地推人出門,囑咐除了要買煙火吃食回來外,一定還要把自己好好拾掇拾掇,敦似懂非懂地點頭,帶上荷包出了門。

太宰看著消失在窗門背後的身影,鬆了口氣,他才終於得以正式開始工作。



夜間,太宰換上那件新買的鼠灰色條紋浴衣,手指輕輕地敲擊桌面,震落了好幾滴燈花,也不見人歸來。

「太宰先生,不好意思,回來晚了。」

敦手上提著大包小包,人未到先聞聲。

「敦君…………」太宰看著出現在門前的人,不禁失語。

少年身著淺黃色的花紋浴衣,肉粉槐紅的花朵圖案在腰帶附近盛開,不齊的額髮別上紅色的梅形發卡,笑容璀璨奪目。

「先生不是說要我換身行頭嗎。隔壁的富崎太太說她女兒有許多不穿的舊衣物,便借了我一件,稍微改了下,還是可以穿的。」

「怎麼樣?好看嗎。」少年放下手中物,興奮地轉了圈,也怪他自青春期起一直跟著一個大男人生活,對男女界限的不自知到了令人結舌、卻並不會生厭的地步。

「好看。」

像蝴蝶一樣。

他的少年沒有出眾的皮囊,長相還頗有些弱氣,總藏在灰撲撲地打扮下,其實有雙非常漂亮的瞳孔,令人著迷。

「那就好,之後還得還給人家的。」

「敦君,為什麼不新買一件,錢不夠嗎?」節約是美德,但為什麼總是對自己這麼吝嗇。

「因為覺得沒有必要。能與先生一起放煙火,已經很滿足了。」

「多對我提些要求也沒關係哦。畢竟我也是成年人。」

「我再過兩年也成年了哦,請不要忘記。」

「敦君。」

「是,太宰先生。」

蹲在庭院手持星星般微弱光芒的少年應聲,也不抬頭,只安靜關注著即將消失的花火。太宰覺得他們就像生活在一個空間有限的水箱裡的兩條魚,只要呼喚對方的名字,確認彼此的存在,便會升起粒粒水泡,在溫暖的水流裡時光不曾流逝。

是非常易碎、又令他想永駐於此的水箱。

「您又在想什麼難懂的事了嗎。表情很奇怪哦。」

「沒什麼,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真熱啊。」太宰將團扇抵在鼻下,閉上雙眼,享受此刻的寧靜。

「先生…………」

敦知道自己的老師十分懼熱,從不肯在陽光下多待半秒,不過竟悄無聲息地將腳伸進了水盆裡,那明明是他拿來處理煙花端來的!

少年拉起浴衣下擺,也將腳丫放進冰涼的水中,順勢坐在人身旁。

「待會兒就請先生再去打一盆來。」

「好,好。是我不對,但敦君也是共犯。」

沒過兩雙腳踝的水面波光瀲滟,天之川像一條不知鋪往何處、閃著星輝的鐵道,劃過漫漫夜空。太宰注視著靠在自己身邊的人,依舊開心地揮舞著如磷粉般耀眼的星火,腳底浪起小小水花沾濕他們的衣物,接著將煙火棒塞進自己手裡,只說“今晚真好”便繼續玩的不亦樂乎。

玩疲了,靠在肩頭的人便迷迷糊糊地睡著了。太宰將手放在那張如皎月般純白的臉側,與初見時那張驚恐又不安定、更加年幼的臉重疊起來,美的無與倫比。不知從何時起,少年已成自己生命無法割捨的部分,他心道,那是某種比陰晴圓缺的月亮還更加模棱兩可的感情。

遠方天空中響起巨響,盛大的花火在此盛開,驚醒了淺眠的人。

「太宰先生…………」敦瞇起雙目,有些癡愣地望向燦爛的圓形煙花。

「敦君,要不要來跳舞?」

「誒?這是做什麼?」敦被青年一把拽起,青年其實身長頗高,平日總踡在房內看不出來,還是與第一次在街上遇見那時一樣,輕易便將人的所有目光佔據。

太宰走近留聲機放了一首敦從來沒有聽過的華爾茲曲,他的老師牽起他的手,不大不小的懷抱正好可以將他整個人圈入其中。

「來,跳舞吧,敦君。」

「等等,我不會啊,我不會啊太宰先生!」

少年手忙腳亂的,頭腦也亂做一團,他怎麼可能會那些淑女才懂的舞步,實在太難為他了。

「我教你,相信我,抓緊不要放開哦。」

他的老師一看便是興頭上來,笑的沒心沒肺,擋也擋不住,只得笨拙地踩著腳步跟上。話說,兩個男人跳舞本就是十分奇怪的事,但此刻敦忘了,他們都忘了。


在這無可替代的時間裡,不知是誰許下願望,只想和眼前不知幸福為何物的你一直一直在一起,永遠。





輕易到手的幸福總是很易碎,度過漫長歲月,辛苦耗來的幸福,依舊十分脆弱,人類總是容易忘記這件事。

一日午時,太宰正在書架下翻閱資料,忽聞天鳴地動,地板不斷搖晃起伏,他跑到戶外只覺天旋地轉,塵土飛揚。他勉強在庭院裡戰戰兢兢地坐了會兒,才反應過來是地震。

敦君不在。敦君不在。

太宰自覺平日是個膽小如鼠之輩,但人在緊急時刻,超越自身極限也要達到的目的,其源動力大多不是勇氣,而是名為絕望、在自然面前最原始的渺小感。

他瘋了似的狂奔,如果有人能注意到他,會看見一個膚色青白高瘦的青年,不顧形象地死命奔跑。

這可不像你啊,太宰先生。他仿佛聽見有人在他耳邊低語。

可是沒有你,他在任何人面前也無法成為那所謂的“先生”。

所經之處盡是滿地瘡痍,有的人勉強掙扎逃出房屋,卻被倒塌的房屋砸死、掩埋,徒剩斷肢殘截裸露在外,有的人僥倖避開飛來的瓦礫,卻又掉入大地撕開的血盆大口,被地下水淹死,被猛然合上的地縫活活擠死………地震發生時恰逢午飯時間,許多家庭正歡歡樂樂地在炭爐上燒飯,接著引起的大火在整個城市蔓延開來,許多人被火焰吞沒,更多人被困在火墻與隅田川之間,迫使跳入河中沉沒成尸。

在這個曾經放過絢爛煙火的河川旁,充斥著人類的嚎叫與悲鳴,一波接著一波,無法停止的悲劇。

這裡是地獄吧。太宰喃喃自語,也不知是目擊了太多令人兩腿發軟的場面還是自己的幻想居多,蝸居許久連現實與虛擬都快分不清。他和一群對突如其來的災難束手無措的人們眼睜睜地看一座樓房向自己覆來,麻木地坐以待斃。

死亡原來是這麼簡單的一件事啊。

他在一片黑暗的中勉強還能感受到自己漸漸模糊的心跳聲,千斤重的東西壓在身上,仿佛沉在深水中般要窒息,太宰有生以來第一次近距離與死亡接觸。他突然想跟某個深愛的人說抱歉,他直到現在才知道自己原來還是有愛的,還是懼怕死亡的,更懼怕孤獨一個人。

這雙眼瞼究竟還要閉合多久?

是否還能像夏日的每個午後,醒來依舊可以看到某人如昔的模樣,微笑著呼喚他的名字。

太宰是在一片嘈雜聲中醒來的,他憑藉僅存的知覺感覺這是某家醫院或者診所,他動了動手指,渾身纏滿了繃帶動彈不得。

「醒了。」不知是誰輕聲提醒。

躺在床上的太宰忽然感覺自己脖子以上被一個令人懷念的擁抱包裹住,不似烈火熾熱不似河水冰冷,十分溫暖,是人的溫度。

他努力抬首環視周遭,芥川龍之介站在不遠的地方,面上依舊餘驚未退,身後站著的小個子軍人是他熟悉的故人,表情也是意外的沉重。

中也啊,他遇難時這兩孩子一定十分不安吧,尤其是現在趴在他身上哭個不停的這個。

敦努力克制音量,壓抑在喉嚨的巨大悲慟全都沒入止不住掉落的淚珠裡,淌過對方耳畔。

太宰突然憶起某位友人的話,如果有人會為你哭,你就還活著,不然你就死了。

他還活著呢。為他存在的眼淚,這世上真的有。好想哭。

抬不起手來去揉少年白色的頭髮,喉嚨也發不出想要的聲音,多半是什麼震後綜合症,他以前聽人談起過。大難不死,必有后福。太宰訝異於自己現在內心十分平靜,在眾人的注視中他甚至想扯個大無畏的笑容以示無恙。

「請不要丟下我一個人…………」

在這世上,除了您,再無別的人了。少年如是說道。

大多數人即便失去全部家財、親友,也還有很多命運相連的關係者,但他確實誰也沒有了。敦想起別人總說太宰將自己當做海上的最後一片浮木,以此喘息苟活,然而真正拽住葦草死不放手的人,是他。

多麼無助的話語,近乎祈求的願望竟讓已迅速築起防線的太宰瞬時潰不成軍。

敦君你知道嗎,在一片黑暗中他只許過一個願望,就是可以和你一起死去。

結果我們都活下來了。你應該笑啊,敦君。


太宰將頭抵在少年額上,顏色各異的四目相接,無需化作語言也可以,就這樣相視而笑。





「喂喂芥川,他們兩個怎麼都哭成一團了。」中原中也忍不住扯芥川龍之介的袖子,他們可是一邊處理災情一邊好不容易抽出空擋來看望人活著沒,兩師徒又哭又笑的要死要活的怎麼收拾。

「知道他們平安就好。」黑衣青年輕手輕腳地關上病房門,語氣中不無釋然。




他們目睹的大概是,劫後重生後的人們不加掩飾、重新確認彼此存在的新的開始。












***





中也先生,



好久不見。身體還好嗎。


貿然來信打擾,你們那邊也下雪了嗎。沒有直接將信送到芥川手上是怕他太激動頑疾又犯,由您代為收寄轉達,我比較放心。

曾經的家在地震中被大火全部摧毀,我與太宰先生自災後便啟程在本土各地遊歷,最近剛到奈良附近,這裡似乎沒有受到災害影響,生活於此的鹿群都十分安逸,不過拿食物去招惹他們就很容易像太宰先生一樣被夾擊…………每到一處便習慣提筆給你們寫信,除了告知安好,大概也是希望這世上總還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太宰先生的右手被廢墟壓斷後就無法在寫作,話倒是逐漸可以說了,所有一切的書信工作都由我代筆,之前連載的小說也是,那是部十分有趣的作品。先生口述的有些內容實在太生動,沒法一一給你們記錄下來,頗為遺憾。

花費漫長的時間,織出層層的絲線將自己的感情包裹成繭,如今我終於破繭而出,得出了一個關於自己的難以啟齒的結論。

我喜歡太宰先生。

我非常喜歡這個人。

曾在與芥川一同精心為先生挑選禮物時,我便攜有這份笨拙的愛戀,用語言來表達我又說不出口,唯恐這份感情化作有形之物丟失不見。

我一直忽略了一個簡單的事實,那便是自己有幸遇見這個人,在那之前的所有不堪,之後的所有不甘與不情願,都可以悉數原諒。

悲傷也好,痛苦也好,喜悅也好,都祈禱著與這個人一同分擔生活下去,這樣是否就是愛呢?

在我眼裡大概是如此吧,我可能一生都無法再向他道出那兩個字,但我的心願也再無其他。




望所有人在不斷變更的時代中也能活到我們再度會晤的那天。



珍重。

                                                       

                 
                                                                                       
          
                                                                         中島敦
  
                                                                                                









*最後一節算是補完敦的想法,友人雖說略顯突兀,但還是寫上來了,見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