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日

枝松葉牡丹

春告の贄

*敦中心

*設定出自官方的那張大正?明治?的設定圖,沒怎麼考據,總之就借來用了

*私設嚴重,有原創人物





大正十一年,冬。


大雪覆蓋的白色街道上,循著留下的深淺足跡,一頂紅傘踽踽獨行。

戴着寬沿角帽,傘下是張年輕的臉,埋在紅色圍巾下的面容白淨如雪,身上廉價的白底紅紋和服洗的有些發白。正月裡這樣的天,基本是不會有人出門的,他一人走在雪地裡,單薄的可怕。

中島敦輕敲了三次,才推門而入。三次若沒人回應再自作決定,是進還是去,這是他與老師的約定。

自然是要進去的,他今日就是為這個而來。等他進了里屋,他的老師果不其然正窩在被爐裡不肯起身。

「太宰先生,新年快樂。」

「啊,是敦君啊,新年快樂。今天不是約定的日子,你怎麼來了?」

「如果我不來,先生是打算和被爐過一輩子嗎。有好好吃飯嗎?」

敦將提在手上的食盒擺上桌面,裡面的食物還散著熱氣。

「這不是正打算出門嗎。謝謝你啊,大冷天也不忘我這個廢人,敦君,可以幫我溫點酒嗎,喉嚨有點渴了。」

頭髮亂糟糟披在腦門上的男人露出微笑,少年無奈歎氣,起身去了廚房。



太宰先生,太宰治,是他的老師。雖本人從未親口承認,但敦早已在心中尊他為師。男人平日神出鬼沒,穿著打扮像個私塾的教書先生,言論卻離經叛道,只說自己現在是靠筆桿吃飯,自是要為常人不為事,卻從不言及過去,好像恥於討論自己。

一年前,敦彼時還是個在親戚家周轉半工半讀的學生,父母意外身故,本人身無分文,寄人籬下仰人鼻息的度過了自己幼年時代,說來也是段黑白不明的日子。

一次走在街上時,敦抱著叔父要買的大酒瓶步履匆匆,習慣低頭走路的他連商店新換上的彩繪玻璃都顧不上細眼打量,卻恰好遇上一雙婦女正被一个面惡的男人當街欺辱…………恃強凌弱在這個社會比比皆是,文明開化的隆隆鐘聲沉悶而令人憂鬱,難以理解的钝色音色似是不能敲醒世人,或者說人類本性裡就藏著某種叫做暴力的分子,不會輕易根除。小女孩求助的目光令他仿佛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自己,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他是断然不敢的,鬼使神差般站在兇漢面前,妄想憑他那小身板让對方停止无谓的謾罵,也是愚蠢的正义感作祟。

「鼓起勇氣啊,少年。」

一個高個男人從圍觀人群中走出,舉過他手裡的酒瓶对着兇漢腦門上就是一砸,隨即拉著他的胳膊拼命的跑。

從此,敦擺脫了長年的寄宿人生,他也無處可去,便留在了這個瘋狂又內斂的男人、太宰治身邊。


「太宰先生,您的酒。今天也是打算繼續寫小說嗎?」

「謝謝款待」太宰已將食盒裡的東西一掃而光,可見這幾天都沒認真對待過飲食,「原來敦君對我的小說這麼有興趣,讓你當第一個讀者果然沒有錯。」

「那是描寫未來的故事吧,劇情雖有些離譜,角色设定却别具风格,就是主人公性格稍有點懦弱…………不過很有趣,我很喜歡。」少年坦然的點評態度倒使作者有些不好意思。

「那主人公的名字就用“敦”如何。」

「誒?!請不要捉弄別人…………而且太宰先生您還沒寫到結尾吧,請認真對待自己的工作。」敦拿過書桌旁的墨塊,正打算動手研墨,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他也是力所能及的。

「暫時不用哦敦君,今天要難得的出一趟門。」

「先生竟也有主動出門的一天。」

太宰將杯中物一飲而盡,認命地癱在榻榻米上,一臉不情願。

「沒辦法啊,有只蟲子拖著過去來找我了…………說什麼也得去踩兩腳才甘心。」

待到太宰換上他平日裡常盤色的外衫,戴上那副金絲眼鏡,已儼然一副正人君子樣,他抓了兩下頭髮,回過頭問玄關前欲言又止的少年。

「怎麼,不跟著一起來嗎。」






約定好的十字路口,一高一矮兩個軍人裝扮的男人正佇立雪中。通體全黑的外衣滾著燙金邊,白色的革製手袋,垂下的披風內襯是染血般深紅,腰间的日本刀柄上係著紫色繩帶随风摆动。

矮的那位一臉煩躁,腳下一個又一個踩熄的煙頭黑點很快被雪吞噬,高的那位面上無悲無喜,靠著墻閉目養神,凜然如黑暗之花。

敦初次見到大城市來的人,驟然有些不敢靠近。

「混蛋!終於來了!」矮的那位首先注意到了靠近的两人,揚起就是一腳「你再不來我就要殺去你家了!太宰!」

「太宰先生。」旁邊高的那位也睜開眼皮,蒼白的臉色许是在這寒冬裡站久了,語氣也有些僵硬。

太宰沒有回應對方的過激反應,他望著空無一物的天空歎息,輕的大概只有縮在他背後的敦有聞。狀似疲憊的太宰地低聲對敦說了幾句,又抬手指向對街一家茶屋。

「諸君,好久不見。」




茶屋的老闆娘似是與太宰相熟,特意給他們留了最裡面的一桌。年輕學生和绅士们大多喜歡去当下流行的西洋咖啡廳,吃著洋食喝著咖啡,和年輕漂亮的女侍調笑。這種季節,茶屋還塞得滿滿的,多是些醉酒無法歸家之人,像是被時代拋棄了。

「老闆娘一點都不老,永遠是我心中最好的女人。」太宰輕捏住老闆娘的手,甜言蜜語任是女人都無法抵抗,又附贈了兩盤的糰子,配著清淡的茶水也算是個和風下午茶。

「你就慣會用這種伎倆。」中原中也鄙視的語氣毫不掩飾。

「那總比中也動不動就鮮花珠寶的送,太沉重了,女孩子才不喜歡。」

「你!那是我愛情的表現!別把我和你這種黏黏嗒嗒的死魚相提並論!」

「那我也是條深受女性歡迎的美麗的金魚,你羨慕我也沒用,回爐重造晚了。」

「話說跟著你的那個小鬼是誰?」中也看向門外的兩人,由於茶屋實在太小,沒有多的空位,只好讓兩個年輕人暫且坐在屋簷下,好歹避個雪。

白髮少年幾乎整個人幾乎縮進衣領裡,黑衣少年依舊不動如神,坐著靜靜地喝茶。

方才老師說要與對方“好好相處”,可他連對方的名字都不知道,也不敢輕易搭話,實在丟臉。無聊之際,敦蹲下身用手攏了攏周圍地表上的雪,努力捏成雪兔的模樣,奈何少了竹葉做耳朵怎麼看都不像…………他討好地對著正盯著他的芥川龍之介一笑,對方卻輕描細淡地移開目光,繼續喝茶,仿佛從未將目光放至他身上。

屋內的中也瞧著那凍紅的小手倒挺像兔子的耳朵,和這人身上的紅色倒是相得益彰,一臉嘿嘿傻笑看上去有點可憐。

「年輕人真好」太宰在一旁發出感歎,「芥川君今年也二十了吧,應該也差不多進入“豺”了,明明才二十而已。」

「早在去年他就成為“豺”了,你離隊對他打擊不小,不要命的加強訓練,看著像要折斷似得…………小孩子的決心就是這麼回事,給我記住你這叛徒。」

「别讲那么难听啊,芥川君不还是好好活着吗,中也。」

中也懶得再與此人糾纏此道,無視桌子的阻礙抬手給了太宰那毛髮旺盛的腦袋狠狠一擊。

豺,也作野犬之說,直屬陸軍總監的私人部隊,是一群集聚於黑暗又消散於黑暗之人。中也和太宰都是從小就入選的隊員,分屬不同番隊,一年前,太宰無故離職。

「森先生也真是,約定的再也不打擾我的生活,果然那個人的承諾如清晨的露珠般易碎。」

「你以為我想來看你活成什麼鬼樣了嗎」中也喝了口茶繼續說,「早乙女家的那位歿了。可是比門外那兩個還年輕的年紀。」

太宰鳶色的瞳眸微不可見地收縮幾分。

「薰小姐啊,那可是個好女孩」是個笑起來讓人想起向日葵花田的女孩,「得空再去拜訪吧,她哥哥一定很傷心,最近我比較忙…………」

「她是被殺的。」

中也終於可以將此行的目的告訴這個混蛋了。

「一個月前,在神奈川下游,淺草柳橋下的河水裡發現她的尸體,身上的衣物都被人扒去,脖子上有勒痕。」

「兇手疑似是她的情人,就是她家那個叫水上的工讀生,猜測是兩人約定好私奔,結果薰小姐被殺,錢財被奪。」

太宰輕輕點了點桌面,依舊是那副溫和的笑容。

「這和我又有什麼關係。」

「和你當然沒關係…………只是早乙女家和我們“豺”淵源不淺,現在當家的是薰小姐的兄長,一直要求我們將罪魁禍首緝拿歸案,森先生也苦於這層關係一直在追查這樁事件,但如你所見,至今沒有任何進展。」

太宰靜靜聽完了中也的陳述,他想起以前在隊伍裡常年受年長的前輩們欺壓時,那位年幼的貴族小姐總會揮著樹枝站在他和中也面前,像個小英雄。

「那你們又是在期待我做些什麼嗎。我現在不過是個廢人,唯一能做的,就是為故人帶上一束白花。」

「不過,我有個提議」太宰狡黠地眨眼,「我有個年輕有為的學生,“這種事”,他再擅長不過。」

中也順著太宰的目光看向門外的那個少年,一臉不可置信。

「死的是活生生的人,我們都認識的人。太宰,你在開玩笑。」

「我說過的話,有過疏漏嗎。」

中也看著對方那副氣定神閒的樣子,這倒是無法反駁,太宰治任何方面都不及他,唯有料事如神這點當仁不讓。

「我的學生可比你想象的優秀,中也。」







等坐在副駕駛的敦終於完全理解情況後,已經無路可退,他坐立不安地四處打量,很好,他又一次上了太宰治的賊船。

「那個,軍官先生…………真是很帥的汽車呢。」他一緊張容易說爛話的壞毛病又犯了。

中原中也總算瞧了他一眼,深有種“小鬼你很有品味”的意思。

「中也先生拿半年薪水向森先生要來的進口車,自是與街上那些不同。」後排的芥川龍之介語氣不屑。

「芥川,你話怎麼這麼多。」

「失禮了,中也先生。為什麼我們要帶著這個人一起?」

「中原中也是我的名字,給我記清楚小鬼。」军官大人首先得让这个常春头小鬼搞清楚情况。

「是!」

「問得好芥川」中也打了下轉盤,車子立馬消失在街角,「太宰欠了豺太多東西,有種說法叫做“父債子償”?」

「可太宰先生不是我父親。」敦立马反驳。

「那你跟著他幹嘛,混飯嗎?」

「我與太宰先生不同…………只是偶爾接一些代筆的工作維持生計,和太宰先生沒有任何關係。」言外之意是可以放過他嗎,你們兩個黑乎乎的人,腰间都有刀,讲真他还是怕的。

他想起太宰今天笑眯眯地把他推出去,不怀好意耳语了几句,挥手向他告别的时候。

「敦君,拜托了——行好————」

真想把那个人掐死啊,可他现在又做不到,心裡也不知是憤怒多一點還是惶恐多一點,想想之后可能发生的事,他又焉气了。

「无论怎么说,太宰把账算在了你头上,你就给我把事情搞定,怎么搞我不管,不然别想回去。」

「这还是保護人民的嘴脸吗。」少年已经自暴自弃了。

中也脸色暗了暗,他对太宰推荐的人本多無大兴趣,但既然上了一條船,他不得不給點忠告。

「我們可不是正義的夥伴。」


黑白的界限模糊難明,各自有各自的立場…………以往敦便覺得自己老師的經歷不簡單,沒想到如此複雜難纏,該說是命運作祟,還是他運氣太霉,逼得人不得不去面對。其實剛上車時敦他便知道此行不易,和兩位軍官大人閒扯只是存了分私心,他想了解太宰治和他相關的人,畢竟那是他現在唯一的依靠。

中原中也看著目的地漸進,放緩了速度,之後將人一腳踹了下去,絲毫不留情面。

「小鬼,好好幹。心情好給你們加雞腿。」

白髮少年重新將圍巾包裹住細瘦的脖子,望著揚長而去的小汽車,心說我不要雞腿,能給我茶泡飯嗎。





淺草柳橋下,河水靜謐地流淌,映照著無月的漆黑夜空。

敦将凍僵的手指靠在嘴边哈气,他沒來得及帶上他那把紅傘就被人送來了東京,雖雪已停,這樣的夜總是讓人不安的。他看了看身旁的人,總算是知道對方叫什麼,芥川龍之介,意外是個很有華族氣息的名字。

年輕軍官緊抿著淺色的唇不出聲,黑色的披風被夜風吹起,顯得整個人有些煢煢,忍不住想跟他說話。

「那個,讓你來陪我真的很不好意思,芥川先生。」

芥川看了眼滿面歉意的對方,回應太宰先生的要求,他是自願的。

「無妨。」

「啊哈哈…………」

少年乾笑著打馬虎眼,卑微的眉眼令人心生不快。芥川想起白日刚见時,这人也只是一味躲在太宰治背後,眼神飄忽不定,仿佛怕被什麼抓住。

這樣的人,為何會待在那位大人身邊。

芥川輕皺眉头,在他流離失所時,太宰治是他追逐的幻影,他如飛蛾般靠近過、燃燒過,無功而返,最后有人將他從灰燼中拉起,拍去他身上的塵埃,給予他寄身之處,是不得不感激之人…………至於那些可以連綴成文的過去,宛如背叛一般深深烙在某个地方,如今落得給人當保鏢這份上,終究也是他自己能力不足。

「芥川先生…………討厭我嗎?」少年突然問道。

「嗯。」沒有必要否認。

「是因為太宰先生嗎…………隱約有這種感覺。」

「與你無關,是在下自己的問題。」

「這樣啊」敦不自覺的鬆了口氣,剛想說“那我們好好相處吧”就聽到附近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響,他急忙拉過芥川的手腕。

「噓————」少年對著他比了個噤聲的手勢,芥川還來不及驚訝就被迫低身。

一只人影陡現,在河岸邊翻找著什麼,許久尋獲無過才離去,敦這才放開了芥川的手。

好險啊,還以為又是什麼妖魔鬼怪找上門了,神田這片區域他不熟,用來辟邪的紅傘又不在身邊,他捂著心口長吁。

中島敦,是能見之人。

受害於這雙異色瞳的,從小便能看見些別人看不到的東西,桌下偷偷摸摸藏著的,樹林間輕聲低吟的,甚至剛剛逝世的人的靈魂…………可以看見的人並不多,也更加容易被妖魔纏上,一旦不小心被搭話就會被卷進無窮的麻煩裡,令人不勝其煩。這也是他一直不得親戚們待見的原因之一,久而久之他也不再同人說起這些,直到太宰偶然發現了這個小秘密,經常拿此打趣,盡讓他做些摸不著頭腦的事。

芥川正準備追上剛才那個身影,被人攔下。

「你要妨礙公務?」

「不、不是,那個、先聽我說好嗎」敦看著橫在脖子前的利刃,咽了口水,「我們來這的任務,好像並不是捉犯人。」

「還請不要笑話我…………請問芥川先生,相信幽靈這件事嗎?」少年难为情地偏头。

年輕的野犬瞪大眼睛,他收回刀鞘,有些不适地轻咳。至於這個終於拿正眼看人的少年,其後面的言辭,芥川思及某張故弄玄虛的臉,大概值得一聽。

第一晚,暫告失敗。

接下來的幾個夜晚二人也依舊遵照著前輩的話,乖乖來河邊守候,敦也慢慢向芥川解釋清楚他那頗有點玄幻的“見鬼”能力,沒想到對方還真的願意聽他說話,沒有嘲笑和鄙視,估計也是托了某人的福。

「所以說,太宰先生的意思是讓你來見那位女性的魂魄嗎?」

「別說的那麼輕鬆,第一次主動去接觸這些東西我也很沒頭緒。太宰先生真是…………」

「那位大人自有考慮。」

傳說遠久的眾神時代,有位寂寞的女性會坐鎮橋畔,夜夜翹首自己的心上人,如宇治橋姬那般神乎其乎的傳說,那位大人竟然也會相信,該說他天真,還是依舊溫柔的令人惋惜呢。

「不過全部都猜到了,芥川好聰明。」不知不覺,稱呼也變的大膽起來。

「別小看了公職人員,人虎。」

「人虎?那是什麼?!我不叫那個名字!」

身懷異能,兼有非人之瞳的人,人虎。

「非常適合你的稱謂,人虎。」

「不要啦聽上去好、好…………芥川是沒學過假音嗎?」

「對年長者無禮,你的乖巧都是做給別人看的啊,人虎。」

「可惡…………我要生氣了!!」

年輕的爭吵在寧靜的夜間迴蕩,朝氣的令人一時忘記那所謂的怪力亂神,人間恩怨。波光粼粼的水面水滴兀得跳動,扭曲的鏡面在夜裡舞動,岩石邊上寄宿的種子染上悽婉的顏色,生根發芽,那是無人知曉的凍結的心。

敦不再與芥川吵鬧,他突然垂下眼瞼,安靜令人覺得有些恐怖。

白髮少年起身步入河水中,裙裾沾濕而不知沉重,一点点移向正中央,抬首便是積雪覆蓋的橋身。水有些深,人卻不可思議地停駐其间,水流穿過他的身旁,刮走僅存的溫度。少年虔誠的向半空伸出手,像在牽住什麼,接受什麼,傳遞什麼。

這幅奇藝之景倒是值得入畫,可惜畫中僅有一人。


愛戀苦難捱,野地露不消,誰見黃泉哀。

「原來…………是這種理由嗎。薰小姐。」

不知何時已淚流滿面,他獨自對著空中说话,那份不屬於自己的、逝者的思念,也令人神傷。敦抬起袖子猛擦眼角,始往岸邊走。

「橋姬如何?」芥川將人拉出水面。

「不是橋姬。」剛上岸的敦臉頰還有些紅,久有知覺才開始發抖,冬天的河水,原來是如此冰涼,長眠於此的人又作何想。他偶然瞥見河邊長有些泛螢光的植被,今晚有月,白光輕灑其上,容顏楚楚的花蕾淚水盈盈。

只是個,如宵待草般的女子罷了。

一頂黑色披風披上肩,還殘留著野犬的體溫。敦感激地看了一眼芥川,他們的任務就此結束,剩下的應該交給中也先生他們了。

「芥川,可以麻煩你再陪我去個地方嗎?」

更深露重,歸去的時候敦又回頭看了看那座精緻的美麗的木橋,回過身悄悄說了聲“再見”。






翌日,早乙女家的門府有奇妙的二人組登門拜訪。一个是豺的新進人才,和一个无名書生,甫过午時便堪堪上门来,新上任的當家看著端坐在會客室的兩位,對上兩張過於年輕的面孔直歎後生可畏。

省去了寒暄之詞,眉眼安靜的少年俯身前傾,率先出聲。

「早乙女先生,請節哀。」



都内小町裡,貓與鼠常糾纏的地段,黝黑骯髒的小巷墻上貼著斑駁的小報和尋人啟事,一個跌跌撞撞的男人正四處躲竄。

腳程快常人半倍的野犬從後面將人狠狠咬住,憑藉過人的體術使人屈服,中原中也將名為水上的可疑男子牢牢禁錮在冰冷的地面上。

 

「再跑打斷你的腿!」

 

「吾妹之事委託於你們,自是要水落石出,沒抓住犯人之前,早乙女家是不會善罷甘休的。」這位少當家笑面溫和,有雙與妹妹相似的眸子。

語氣仿佛親生妹妹的死已不再重要,執著與軍隊牽連的目的不明,大概是慣於榜權算計之人。敦跟在太宰身邊的幾年沒學會太多,看人倒是比較准。

這就是你所愛之人嗎,薰小姐。

 

「犯人都這幅嘴臉,一個二個死不承認,哪由得到你說了算。」中也懶得聽水上口裡的所謂真相,卻又隱約覺著可能,來回思索之間手下倒是放輕了動作。

 

水上一抓住縫隙便開始奮力掙扎,企圖逃脫。他沒有殺人,這是事實,他才不會為了幾兩金銀而坐牢。顯然他低估了野犬們的身手…………這些瘋子!究竟受過什麼樣的訓練才能如此不計自身傷害也要達到目的!

 

水上再度被追上的中也踢到一旁墻角,他從懷中摸出什麼玩意,準備跟這隻野狗拼命。

 

「都什麼年代了還玩刀。」

 

冰冷的槍具靠在水上的腦門上,軍官大人腰間的日本刀仿佛被本人視作虛物。水上終究是個學生,敵不過這些自社會底層摸爬打滾生存下來的人,殘暴、冷血、忍耐、狂而不妄的姿態生生令人打了個寒戰。

 

「我真的只拿了那女人的和服和首飾就走了,是她自己想死,我到的時候她已經死了,跟我沒關係,從來沒有!」

 

中也繼續踩著不斷呻吟的男人的肩胛骨,他從巷子裡望向寂靜無人的寬敞大街,路面上的積雪稀稀落落地化了不少。果然一切又被太宰治料中,無論是犯人的逃亡路線,還是這讓人哭笑不得的結局。

 

「你啊,就是個跳梁小丑。」像是對著腳下男人嘲諷,又像是對著遠方的低咒。

 

「薰小姐是自殺」敦道出了最後的話語,「這點您應該最清楚,早乙女先生。」

 

「無稽之談,薰怎麼可能自殺。」

 

「生前最熟悉她的人是您,她尋死的緣由晚輩不再多言,但求您節哀。」敦將頭埋得更低了,從他交疊的雙腿間不時發出的顫抖便知,他心中並不是無所畏懼。

 

「你又是何物,早乙女家的事豈容你置喙。」少當家有些動氣。

 

「他是太宰先生舉薦的人,他的話即代表豺的態度,如此而已。」坐在一旁的芥川終於發聲。

 

「太宰…………慎言啊芥川君,你可知此番話的後果。」

 

「在下不知。但正視令妹的事,比拿權勢為難我們這些螻蟻來的更為重要。」

 

即便是依傍黑暗生存的野犬,也有野犬的驕傲。

 

諸行無常。

 

戀慕不該戀慕之人,戀慕可恨又無法割捨之人,急於找尋出口時才容易將生命視作無物。敦回想起昨晚年輕女性在耳邊的低吟,她並不是無理由自殺的,在她與旁人約定私奔之際,其實暗地裡修書一封給自己真正的愛人,盼望著他能前來阻止,帶她回家。

 

那座橋自然便成為她自殺的幫兇,美麗的人兒只需將繩子綁在橋欄上縱身一躍,如梓弓落水般,告別無情的世界。

 

「那日來河邊搜尋的人就是您吧。」徒勞地找尋什麼,卻什麼也找不到,宛如失去了什麼心愛之物,盲目地在河邊打轉。殊不知,那人就靜靜地在河中央,你看不見她,你們都看不見她,能見之人的悲哀莫過於此。

 

「住口!」

 

對面的男人陡然失去理智,他將滾燙的茶杯扔下大言不慚的少年,被側面的黑衣軍人飛快拿刀擋住,發出“噹”的一聲脆弱的響聲。

 

芥川目睹了整場鬧劇,報告的使命完成,他拽了拽敦的衣角,示意可以離開了。

 

路經這座府邸的庭院時,敦細心地發現園地內種有幾株低矮的淺黃色的宵待草,看來主人家十分喜歡這類花草,想必選擇那座橋做臨別之地也有其中緣故。

 

等待啊,一心地等待,那人不再来

盼夜幕,宵待草煞是无奈

今晚的月亮,似乎也不愿出来*

已逝之人,但請原諒。留世之人,學會堅強。






微風吹來淡淡的香氣,碧色的草地沿河流生長,天空提早放出了春告鳥,為人間帶來了溫暖的信息,堆積成塊的積雪逐漸消散,化作春水滋潤大地。

太宰為慶祝自己的學生初展頭角,問其想要什麼禮物時,敦捏著下巴好生思考一番,最終也只是個微不足道的渺小願望。

「那就請芥川和中也先生再來玩吧。」



這便有了四人坐在野外野餐之景。

「說好要宴請我們,太宰你這算什麼。寒酸的我都想掉淚了。」

「要不是敦君說人多點更開心,我才不會通知你,感恩戴德吧中也。」

來勢洶洶的兩位嘴上雖是不滿,實際手上也拿著大大小小的包裹,竟然還帶了酒,身為公職人員,青天白日便如此實在讓人難服。

「小鬼,這可不是你管的了的,誰敢多嘴本大爺第一個削他。」中也和芥川顧不上自己弄皺自己的正裝,也席地而坐。

「不過,兩位總是穿的黑不溜秋,是人大約都不想靠近吧。」

「人虎,以為黑色就代表恐懼嗎。愚蠢。」

「現在不會這麼想了,不會了。」敦不好意思地擺了擺手。

即便不是正義的夥伴,總歸也是有人情味的人,希望自稱野犬什麼的還是不要了。

「而且沒想到太宰先生和中也先生竟然是同期生,簡直難以置信。」

「難道敦君以為中也和你差不多大?噗噗噗不過這個矮子看上去還是很有可能的。」

「你有種再給老子說一遍!」中也立刻就給了太宰一擊肘擊,手邊有什麼就往太宰臉上扔。

「中也先生,請不要浪費食物。」芥川雖不讚同,卻也沒有動手阻止。

三人相熟的相處方式敦逐漸有些插不上嘴,他不自覺看向不遠處的白色的河流,枝头的落雪宛如花瓣般消融逝去。

今年的這條河邊,也將開滿白色的櫻花。

「敦君,這次體驗如何啊?」太宰突然腆著臉來問,絲毫沒有半點甩鍋的自覺。

他的學生驟一下沒反應過來,淺笑著回答。

「首先,請先生自己的事自己处理,莫再推到别人身上了。」漂亮的紫金瞳折射著細碎的日光,模糊的風景再度現入眼簾。

還有,他大概不再那麼討厭這雙眼,也不再那麼抗拒與異世之物接觸,多半還是有恐懼心裡,但至少不會主動逃避了。这些难道也是您一早就预料到的吗,太宰先生。

敦重新看向在座的各位,他的老師已經又開始和那位脾氣不好的軍官大人較勁,該怎麼說,平日裡這樣的老師他是不常見的。

「如果每年都能這樣就好了…………」會不會太奢求了呢,有人輕聲嘟囔著。

「你的目光實在短淺到令人感到可悲」芥川掩住自己的嘴角,「從今年開始,在下與中也先生都有人事走動。」

「嗯?」什麼意思?

「等等!等等!芥川君,那不會是森先生的意思吧…………」正與中也拼酒的太宰轉過身,神色竟是少有的慌張。

芥川沉默地點了頭,太宰直嚎完了完了,今後日子不得安寧。

「中也先生,他們在說什麼啊?我怎麼沒有聽懂。」敦向一旁已有醉意的中也求助。

「意思就是,以後你和太宰住的那條街,歸我們管了!」

聽聞此等噩耗,太宰拉長了臉連東西也吃不下,中也一臉“刺不刺激、意不意外”地看著他仰天大笑。芥川也淺笑著,手中的清酒幽香四溢。

這是好事啊,太宰先生。

您可能沒注意到,中也先生和芥川的到來給您帶來多少生氣,看著逐漸變得像人的您,作為您的學生心中也是十分歡喜的。敦悄悄在一旁給自己的老師打氣。

周而復始的相遇與離別,重複花兒般流轉的時間,無論是尊貴的生命,還是循環不息的愛的悲哀與歡欣,都是难得可贵的人生之花,身入此間萬般皆註定,唯有相互寬恕。




所以春天啊,還不見蹤影的春天,快來吧,快點來吧。











*竹久夢二的《宵待草》

不作數的:接下來開啟太/芥/中敦戀愛路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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