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日

枝松葉牡丹

許願

*暗搓搓地摸條魚

*小說四卷相關





頭腦被大片白霧籠罩,努力睜眼尋找著可視物,模糊的視野中浮現一間小小的黑色教堂,银色的芒穗被潮濕的海风压低了腰,吹得木質舊扉沙沙作響,中島敦推開沉重的大門,在那冰冷的石磚上,躺著位熟睡的青年。

点星陽光的碎片自頂梁年久失修的窗子撒進,男人清秀的臉上一片祥和,仿佛得到渴求已久的解脫,毫無眷戀地睡去,敦撫上那年輕臉頰,微涼得正好。

青年說,終於,到了這一刻,比想象的,還要不外如是呢。再見了,敦君。

濕熱的淚珠緩緩滴落在地面上,無助的少年緊抓住那隻早已沒有知覺的手,无聲啜泣著。

太宰先生,下一次,絕對不會讓你得逞的。




被鬧鐘驚醒的敦急忙起身按掉手機,順勢摸到了自己臉上冰冰凉的水渍,洩氣般索性又鑽進布团捂住頭,躲進黑暗,過好一段時間舒緩情緒他才麻利起身洗漱著裝。社會人是沒有任性的選擇的,他還是初出茅廬,被噩夢嚇得不敢起床曠工這種事可是萬萬不敢。

出門后,敦先清了清自己有些沙啞的嗓子,再按上隔壁的門鈴,

「太宰先生,你在嗎?快起床有工作————」

門縫中露出張帶著倦意的臉,少年不由心安,

「太宰先生,終於起來了,今天有……」

「啊啊我知道,國木田君交待的工作吧,我知道。」

搔著一頭亂卷髮周身圍繞起床氣的男人,一幅消極怠工的模樣,難以想象這人一個月前差點殞命在那個神秘島嶼,不過那樣說不定也正合他意,比起每天起早貪黑地辛苦工作。

偵探社鐵則之一,不勞者不得食。

敦坐在玄關處,盯著自己的沒擦乾淨的鞋尖,安靜等待自己的前輩,當太宰治說我們可以走時,他如小動物般跳起身。



「怎麼?敦君今天心情很好?又發生什麼事?」

「沒什麼,和往常一樣。」

米色大衣的高個男人與白色的少年,並排走在朝陽升起的白色街道上,談論著紅豆麵包搭配味增湯是否有可行性之類的無營養話題,笑語一路不斷。



今天的工作是做某位實業家千金的保鏢,說好聽了是護衛,究其根本卻是为防止小姐大人做出任何妄行的監視者而已。人在求而不得舍而不惜時,偏愛用最極端的方式證明自己的信念,这位小姐如此,庸人皆是如此,所以当敦看见被女僕们簇擁着嚷嚷要自杀的美丽女性,恍惚間竟覺得分外眼熟。

不过此版本远不及原版来的駕輕就熟自成一派,太宰向来入水不打招呼上吊不看场合,失败与否尚且不重要反正他从未见过此人所謂的狼狽,絕不可能出現被人扯掉裙撐之類的事……敦手指交叉,垂首跟在太宰身后,等候主人家与太宰结束交接工作的寒暄。他向来乖巧,平日与太宰一起出任务都盡可能不出頭,只将自己当做人肉護盾,可能也是初次與谷崎一起的工作經歷讓他養成了習慣,有什么意外定是他先上,有什麼子彈他來擋,毕竟他比较耐打,不过社交方面敦就十分苦手了,先不说他那与人對目容易紧张的坏毛病,光是这幅白毛异瞳就容易被人打量许久彼此都不自在,所以太宰的意見就代表他的意見,太宰說什麼他都不會當面反駁。

待實業家因事離家,太宰剛想再向女僕們打聽些事宜,樓上就傳來驚呼聲,即便不需要指示敦也明白要趕緊行動起來。

「放開我!你這怪物!」作勢爬窗的女性被敦虎化的手臂攔住,本沒想用異能卻實在比不過這尋死之人的大力,只好放輕力道小心不傷著人。

「放開她吧敦君。」太宰插著口袋緩步上樓,「想死的人放任不管是最好的做法,小姐最多不過摔斷幾根骨頭從此與輪椅作伴,我說的對嗎,大小姐?」

敦這才發現樓下有棵櫻桃樹,傭人們早已聚集在下面等著他們的小姐降落,他不由放開被說到痛處臉色蒼白停止掙扎的人。

轻率从古至今都是一种病态。一場鬧劇匆匆散場,敦甚至聽到了身後幾名女僕傳來的低笑,在他尚未完全搞懂情況之前太宰就已拉著他離開这栋豪华别墅,回到偵探社樓下的咖啡廳,享用他們辛苦工作后的午餐。

即便敦反抗說他們與客戶約定的時間還沒到不能擅離職守,也終敵不過太宰的五尺巧舌,偵探社偶爾會接到這種無厘頭的工作,不算多但也不少,但因為牽涉人情世故大都會安排太宰這類正事不努力總在別處下功夫的人去解決,至於敦,作為新人跟著前輩耳濡目染,不過最終會被染成什麼樣就暫且未知。

敦有一下沒一下拿勺子戳面前的蛋包飯,一面偷瞄對面愜意享受下午茶的男人,納悶、不解、幾種不同情緒偶然搭建起的縫隙中他偷偷考虑着其他的事。

太宰先生,又是為什麼要自殺呢。

這個問題困擾了敦許久,他也曾直接問過太宰,但那天的記憶仿佛隨著落日一併融化入地平線,消失在風中,愈是努力的回想,腦海中浮現的也只有太宰一如既往的溫和笑容。

「太宰先生……為什麼剛才,那麼肯定僱用人不是真的想跳下去?」

「理由有很多,一一將細節告訴你有點麻煩,而且敦君也不會進步,這樣就適得其反了,簡單來說,我沒有感受到同類的氣息。」

「這是什麼值得自豪的事嗎?」敦無語地塞下一大口軟軟的米飯,「太宰先生才是……」

「才是什麼?」

敦張了張口卻發不出聲音,放下勺子歎氣道,

「如果真的死了怎麼辦啊……」

太宰看向窗外來往的行人,现代玻璃折射出的風景顯得朦胧不真實,像是沒有聽到那聲若有若無的抱怨、嗔怪,隔許久才垂下眼瞼,

「敦君,昨晚又做噩夢了。」

「誒?為什麼會知道?」

「夢囈聲傳了過來,偵探社的宿舍隔音效果一直都不太好。」

敦白透的臉瞬時燒的和櫻桃樹上的櫻桃似得,恨不得立馬躲到桌子底下去,

「吶,敦君,有沒有興趣聽我講個故事。」

「太宰先生樂意就好,請講吧!請!」快說些什麼,只要繞過這個羞恥的話題就好!

太宰稍作停頓,溫柔低沉的男聲輕描細淡地勾勒了一個在港口阴暗垃圾聚集处掙扎沉浮的少年形象,講述少年墮落深淵之前失去了他唯一的朋友,為了履行與朋友的約定而繼續在陽光下苟延殘喘的故事。故事不怎麼感人,因為還沒有結局,敦卻從這張好看的臉上讀出了別樣的感受,這一定是對你而言極為重要的故事,太宰先生,因為你的眼睛仿若死去的湖水,星星沒有月亮沒有,連他也沒有。


「……所以,這其實也只是我跟鶴見川橋下某个醉鬼用一瓶弹珠汽水交換的故事,敦君?被騙了嗎?怎麼可以這麼容易相信別人。」輕笑出聲的男人瞇著眼看向對面聽的認真的少年,可愛啊,只有這個年紀的孩子才會無論真話瞎話的全部接受,到頭來再承受所有埋下的好的壞的種子結出的累累果實,膽小鬼們光是呼吸點帶陽光的氧氣都覺害怕,好害怕。

反應遲緩的敦才發覺自己又一次被這隻狡猾的狐狸騙了,他不甘心地回瞪對方,可又找不到可以懟回去的話,氣的他把盤中剩下的米飯剁的細碎,只聽得見餐具碰撞的聲響,剁著剁著嘴角变得苦涩,心想不如坦白認輸,反正他也从未赢过这个人。

「如果太宰先生相信的話,我大概也會相信的。」

如果那位少年最後得以繼續活下去,即便丟人、不堪、再無友人作伴,他的人生卻沒有結束,那就還有數不盡的機會。

小朋友說話不經大腦,卻意外沉重,眼神不算明亮,卻有道不明的流光溢彩,太宰轉動手中的杯柄,裡面褐色液體也跟著翻動,他蒙著灰幕的眸子兀得仿佛一碰即碎,暗藏了類似害羞的可恥分子。善良的人往往都會同情说谎的人,企圖用安慰拯救他们,但你很殘忍,敦君,你真殘忍。

當他昨晚聽到隔壁傳來的軟糯聲音,抽著氣帶著哭腔,即便是夢話,也讓自己合上手冊,貼近过薄的墻壁細聽,至於說的什麼內容,他不打算告訴任何人。


「敦君……我們偷溜吧。」

說完太宰便起身,轉身逃跑般消失在咖啡屋門后,急忙結賬跟上的少年顧不及“國木田先生的怒吼”的可見未來,匆匆追趕他偷懶成性的前輩。

走在前方光影里的男人笑得肆意,甚至有些狂誕,敦卻覺得那像是真心的笑,他得努力追上去抓住,他怕這個人又突然消失不見。兩人從地面殘留著櫻花葉的山下公園走到熱鬧的中華街,一邊眺望著海洋塔一邊吃著可口的外國小吃,被水族館的員工拒之門外,理由是曾有人跳入水箱疑似企圖拐走海豚寶寶,又高又帥的那種混蛋就像太宰一樣,最後途徑國立大學時太宰又差點在門口引起騷動,被強行拖走時嘴上還說著“敦君不是很想知道學校長什麼樣”胡話,真是位令人不放心的前輩,明明自己也樂在其中,還有請不要笑的那麼開心,這樣他不就不忍心責怪你了嗎。


日过午已昏,但夏天的白晝來的更長,時間過得更慢。敦總覺得自己還可以跟著太宰去往世界的任一方,不計辛苦不知疲憊,人虎沒有別的長處體力永遠充足。

風兒忽的搖落幾片綠色的銀杏葉在眼前,敦聽見鐘鈴聲,細微的很快消失,他第一次拉住太宰的手臂強行改變方向,步上邊緣長有苔蘚的石台階。

隱藏在街道兩旁的樹蔭中,原來是一間神社。說路人視而不見其實不然,只是比起閃耀的外世古老建築總容易被化做背景,仿佛無欲無求,沉靜地呼吸在城市的一隅。

太宰瞧見少年執著的眼神,也不多言的跟在其後,神社是人類向神明祈禱的地方,敦站在神龕前有些手忙腳亂,粗濫地模仿著電視上學來的動作,輕拍了兩下,閉上雙眼。太宰不會許願,只靜默在一旁等候他的少年。無論你藏在過去十八年的願望有再多也不為過,他都會代替神明聽著記著。

「敦君許了什麼願望?」

白髮少年皺著眉沉吟,狀作苦惱,晚霞浸染的瞳眸里輝映著遙遠的光芒,

「希望……太宰先生健康、長壽吧。」

至少請不要消失在他面前,在這雙眼睛失去光明之前,在這幅身體殘朽之前,他都希望他的燈塔在照不見自身時,不要輕易絕望。

男子鳶色的瞳微動,他踩著辛夷白色花葉縫隙落下的白色碎片,久久凝望台階上大言不慚的單純之人,拿出總放在口袋里的手,修長食指放在唇上,



「願望說出口的話,神明就聽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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