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日

枝松葉牡丹

再續·吾輩は猫である?

《Good for nothing》

*三次原作有參考



夏天腳步匆匆,很快趕上了前輩春天的消亡日,不久前還是清風舒爽小雨初降,猛的掛上一輪大太陽,氣溫極速上升,連房屋邊角縫隙里的潮濕陰影也都一掃而光。英國有位作家曾痛苦地把這種天氣形容成恨不得脫去皮囊肉塊只剩一把骨頭,但我們貓天生就長得毛絨絨軟趴趴,不能如人類般脫衣扒皮得以解脫,這點使我很絕望。

趴在自家榻榻米上,我埋頭喝著碗里冰鎮的葛切,甜滋滋的令我忍不住不雅地舔舌,身旁的龍之介也很喜歡這味道,雖然他是個不善言辭的人,我也看的出來。

主人正在與亂步先生下西洋象棋,聽說是這老大不小的作家先生的門徒送的,是個叫谷崎還是田崎的大學生來著?年輕人許是摸清了老師的興趣愛好,正好對了亂步先生那小兒心性,這不就興致盎然地上門來找主人試手,也不知該說他閒還是主人脾氣太好,沒讓這在別人家門口大喊“中——也——君——出——來——玩”的人頂著高陽回去。

龍之介則是一早就在這,昨夜背著喝醉的主人跌跌撞撞地回家,他自己也醉的不省人事,就著客房睡下也是常有的事。

亂步先生應該是第一次玩西洋棋,剛開始幾盤下得毫無章法,被從小就熟悉各類棋种的主人殺的片甲不留,我依稀記得儲物室的舊書櫃里放了個類似棋盤的方塊大傢伙,看上去已經十多年沒人去碰過,不知主人是否會藉此想起什麼兒時的回憶,正捏著下巴考慮下一步。

幾輪過後,亂步先生終於開始反敗為勝,逐漸將主人的棋子侵蝕殆盡,作為貓看來,亂步先生在頭腦方面其實遠超旁人,甚至有時表現出超脫人類智力的可視範圍,不過這也不妨礙他現正洋洋得意不可一世的頑皮模樣。

主人是受不了挑釁的那類人,故意無意都一樣,放他眼裡都是對他巨大自尊心的侮辱,衝動使人頭昏,主人屢戰屢敗再戰再敗,索性不玩了,讓在一旁觀戰的我和龍之介都哭笑不得。

「誒——中也君輸不起,輸不起,那換龍之介來,我還沒玩夠。」

「在下只下過將棋……」

「一樣一樣,棋是共通的,本天才剛剛發現的!」

主人不屑地“哼”一聲,不再理會重新開局的二人。亂步先生,您一定是位身懷魔力的魔法師,能讓您周圍的人都不自覺變得坦率、披露自己真實一面,在貓眼裡,那才是你們人類為數不多的可愛之處。

我將吃空的小碗推到主人跟前,若是平時主人一定會心領神會地為我再添一碗,這種默契沒有隱藏的必要,因為在家我就是只備受寵愛的貓,也僅有在家我才敢對我的主人頤指氣使,可我大概也是被炎熱熱昏了頭,忘了現在還有客人在,我正後悔時,

「原來已經有這麼多人在啊,我來的倒是巧。」

「你來做什麼……」主人冷眼地看著剛進門口的高個男人,移開視線時剛好瞄到了我見底的碗,一臉不讚同。

見沒人搭理,太宰先生也不惱,走進內廳席地而坐,解下馬甲挽起襯衣袖子,順路幫苦苦沉吟的龍之介看了幾眼棋面,僅僅數招便替他挽回了局勢,不過亂步先生依然一副穩贏的微笑,

「就算是太宰,本天才也不會再輸的。」

「亂步先生也輸過嗎?是誰?」

「中也先生。」龍之介幫著回答。

「誒——騙人————」

「你小子對我有什麼意見?!」

太宰先生沒有向以往一樣立馬回嘴,而是矮下身與我對視。

「敦君,可以幫我傳個話嗎?告訴你那暴躁的主人,就說,太宰先生現在有非常——重要的事要說!」

「敦,不准聽太宰說的任何一句話!」主人作勢捂上了我的兩隻耳朵,與太宰先生隔空相瞪,頗有种“仇人相見,分外眼紅”之感。

「敦君,你是聽話的小貓咪,告訴那矮子我今天有話不吐不快,不然我就在你們家池塘入水。」

「敦,讓那條正吐泥巴的臭魚閉嘴,說這裡不歡迎他,以後再敢偷翻進來我打斷他的狗腿!」

「敦君……」

「敦……」

我努力掙脫開他們二人的束縛,留下一個極冷漠的背影,在這麼熱的天也不知停息戰火……二位,我一區區小貓哪擔的起當你們的傳話筒,我是貓,我只會喵喵叫!

龍之介安慰地撫摸我的腦袋,我表面裝作不滿,心底其實偷著樂,經常出入主人家的怪人們湊齊了,或者說每次能撫慰我無聊貓生的人現在全都聚一塊了,單憑這點我也該滿足。我可以邊打盹邊觀察他們,陪伴他們度過這不短不長的時光,我也得幸暫時忘記炎炎夏日中裹著毛皮的痛苦,還能收穫一個愉悅的下午……不知今天他們又能擦出什麼火花,我趴在隔扇的陰影里,靜靜等待著。

「太宰你是翻進來的?從哪兒翻的告訴我,下次我也懶得按門鈴了,今天中也君讓我等了好久。」亂步先生開始添亂了,往往事態發展都有他不小的功勞。

「亂步先生,你不知道,這房子原本有個後門,以前我經常走那兒進來,不過現在已經被中也封死了,我都是爬上一旁栽的桐樹跳進來的。」

「太宰你信不信我把樹也給你砍了,連著你的腿一起。」

「中也先生,那樣不妥」龍之介急著插嘴,「街道管理處的人會問責的,在下有經驗。」

四人各說不一,吵吵鬧鬧沒有休止,太宰先生突轉畫風,一臉憂鬱的神情活像生吞了鼻涕蟲。

「各位,我今日確有重要的事想說,請原諒打擾了你們悠閒的時光,但憋在心中又覺胸悶無比不能呼吸……那就是」太宰先生故作沉痛,吐出最後幾個字,

「我的遺言。」

「少來!三天一遺書五天一血書的人是誰?你以為我不知道那都是你用女人的胭脂畫的,又臭又長就像你一樣!」

「如果是遺言的話也但聽無妨。」龍之介意想不到地發言。

「芥川,我記得你中學時和這傢伙同社團,青花魚可勁的欺負你把你欺負得飛起,你還信他的鬼話?」

「但太宰先生……看上去很想說的樣子。」

我一時分不清龍之介的本意,到底是“當然是選擇原諒他”還是和本貓一樣看熱鬧的心情成分更多,不過龍之介,你嘴角微妙的弧度很是可疑。

「我也知道自己在自殺這件事上總是食言,但這次,我以我的良心,不,我的人格起誓」太宰先生忽視主人“反正兩樣都是不上檔的玩意”的吐槽繼續說「緣起是這樣的……前段時間,我偶然去參加某個實業家的宴會,本只想去蹭頓晚飯,然而不巧那天管弦樂隊的小提琴手生病沒來,也不知是誰多說了我閒話,主人家就急忙拜託我救場,吃人嘴短,我自然無法推辭……我以前學過些皮毛,不丟人的程度還是有的,比起有些人的魔音……不要突然跳起來打我頭!算了……宴會結束當晚,有位夫人把我拉到一旁私語,說她家小姐想知道今晚拉小提琴的人是誰,這本是無上光榮的事,奈何那天我可能螃蟹吃多了,肚子不舒服就沒去與那小姐會面。」

「然後呢。」亂步先生和龍之介也沒再繼續下棋,都等著太宰先生的後續。

「本來我已將那次遺憾深藏心底,前天晚上,我與朋友相約喝酒,啊,不是國木田君哦,好過分我也是有其他酒友的,而且國木田君喝醉了也很麻煩我才不會主動找他,然後,然後我那晚喝的有些多,回家路上一個人也沒有,路過一座橋時,我倚著欄杆向下看,黑黑的河水也不知流向哪裡,幾盞漂流的河燈漸行漸遠,變成小亮點,轉瞬間便消失了。等我重新看向水面,聽見對面遠遠有聲音在叫我的名字,我使勁想看清聲音的來源,可惜太暗了,也許是出現幻覺,但我分明聽到那是女人的求救聲“太宰先生,救救我”,然後我就跳下去了。」

「您跳下去了?」龍之介眨著眼睛問道。

「等我醒來時,已經睡在自家床上了,聽說是國木田君把我拖回來的,說我大清早躺在河邊會妨礙到其他人民百姓。」

「你怎麼還沒被淹死」主人冷嘲熱諷,「哦對,你得給自己找塊石頭刻碑,抱著一起死。」

「真正令人意外的是,之前提過的那位小姐,聽說在我跳水的那日晚上發起了連日高燒,嘴裡卻不停念我的名字,都魔障了……我本是滿懷飛花落葉的憐惜感想去看望,誰知還沒進門就聽到當家的揚言要找那晚的小提琴手,活要見人死要見尸的…………」

主人突然迸發的大笑聲打斷太宰先生的陳述,我們卻都還一知半解,望著他們二人。

「太宰你直說吧,那家人是想要你嫁呢還是要你娶,不過反正彩禮嫁妝你都沒有。」主人毫不留情地嘲笑太宰先生,一臉“你也有今天”的大快感。

「我雖然喜歡美麗的女性,但像六條禦息所那般糾纏的容易靈魂出竅的我還是敬謝不敏的。」

太宰先生苦笑著,雖然他與主人交惡,從外到里發自內心地互相嫌棄,但能夠立馬明白對方用意並麻利拆臺的也只有一起長大的彼此。

「芥川君,我要死了,死於這個人心冷漠毫無溫暖的日子。」

冷不防地趴到龍之介身上的太宰先生哀嚎起來,不過說什麼傻話,我看外面日頭可大著呢。龍之介發出的求助電波在大西洋無頭亂轉沒收到半個回音,最後他將目光投向正懶洋洋趴在軟墊上的我,抱歉啊龍之介,這種時候把“貓的手”借給你也沒用,找與謝野小姐比較見效。

亂步先生已然失去興趣,歪倒在一旁嘴裡嚼著空也餅,如果仔細觀察會發現那姿態跟我就像是複製粘貼。

聽完太宰先生的長篇大論,我對他的鄙視又平白加深幾分,人類這种極其無聊的生物,為了消磨時間逞強地做唇齒運動磨動嘴皮,他的不幸終究不過是去誰家躲幾天,或者又大老遠跑去東京箱根之類的地方旅遊避避風頭,遺言一說只是這個人慣用的表演開場白,但是今天的故事,太宰先生,本貓要給你差評!

我哼哼唧唧地,換了個姿勢不屑再做理會。涼風穿堂,一個漫長的下午過半。

「如果要說奇怪的事的話,在下最近也有件煩惱之事。」唯有龍之介認真接下了太宰先生的起的爛頭。

「說來聽聽。」太宰先生給了個鼓勵的眼神,後一句 “讓我們樂呵樂呵”不言而喻。

「……在下是一人獨居,祖父留下的宅子有許多房間,除了堆積雜物和用來供奉祖父母龕位的屋子,對只需要每日三餐和睡覺的地方的在下而言實在是空曠了……說來有些寂寞,敦每次來家中玩耍時,在下都會期盼著下一次,等下一次到來時,又會思考貓這種生物到底是因為什麼而總愛在同一個地方逗留,在下養過許多鳥和魚,一開並不喜歡它們,敦卻總愛逗它們玩,所以家里少不了它們,等在下剛覺得可能喜歡上它們時,它們卻死了」龍之介頓了一下,輕輕撫摸我背部的毛「這都是老生常談,物的壽命本就有天數……但最近夜眠到深處時,隱隱約約的能聽到外庭有貓叫聲,聲音由遠及近,一天比一天微弱,像是快要消失,連著聽了幾夜,又會覺得只是自己一個人太無聊產生的幻聽。」

「這倒有趣,太宰聽見女人聲音正常,換你倒變成貓叫了。」亂步先生仰躺著,伸手摸索零食盤。

「於是在下便決定去聲源處一探究竟,夜已深,本不抱什麼希望,不料隔壁剛搬來的人家也有循聲而來的,原來不僅在下一人聽見了……樋口家的小姐隔著墻告訴在下說她也日夜聽到這附近有奇怪的聲響,因為剛搬來對周圍不太熟悉,擔心是哪來的作怪妖物,我們摸索著在籬墻縫隙處找到一只小野貓,髒兮兮就快餓死的樣子,樋口小姐說這堵墻是她家搬來才建的,這小貓大概之前便蝸居在這片區域,睡夢中突然被瓦礫泥土困住出不去,還好被人發現了……之後在下就將小貓挖出來,暫時放在樋口小姐家寄養了。」

「你為什麼不自己養?」太宰先生不由問道。

龍之介沉默了一會,只說自己沒有自信照顧那般虛弱的小貓。

「銀和敦不同,是更加瘦弱的女孩子。」

「不是連名字都取好了嗎,那讓你真正苦惱的到底是什麼,龍之介。」亂步先生好奇的發問,我也滿心期待著,除了對與自己同族相關的事興趣倍增,更是想知道接下來的發展。

「把銀寄養在隔壁,勢必給他們添了許多麻煩,樋口小姐的母親最近便頻頻上門,本以為是來興師問罪,卻每次都帶著豐厚的伴手禮,與在下擺談這附近的風土人情,雖然為人親切……非常的親切,話比在下過世的祖母多不少,但總有种說不出來的怪異……總覺得十分過意不去,畢竟,自己是未經允許就徒手把人家墻挖壞的人。」

「…………」

「笨蛋。」

「是笨蛋啊。」

遺憾的是,這次龍之介卻不幸的和太宰先生一樣,沒有得到絲毫同情憐憫,不如說我們都挺同情那位不知名的樋口小姐。

我站起身走向龍之介,順利爬到他身上,對著他那清俊的臉輕拍著,像平時逗金魚拍魚缸那樣,以此發洩我的無奈。龍之介,我往常只覺得你比常人刻板固執了點,現在才知道你是腦筋打結,你就算依舊一臉困惑的樣子也沒用,因為在座沒有一人有本事能給你個稱得上正確的解釋。

「這還不簡單,芥川,準備比對方多一倍的雙倍大禮,上門道歉,該說什麼就說什麼,別學太宰胡言亂語,反正你也說不出什麼好聽的話,被趕出來總好過一輩子糊塗,最好再帶份小禮物送給那個誰,感謝她幫你的忙。」

不知何時中途出了趟門的主人正好趕上故事結尾,他放下手中剛買的東西,俯視一屋子沒用的人和貓。

「嗯……既然中也先生也這麼說的話在下不妨試試,說來也奇怪,明明在中也先生家這麼熱鬧,回到家現在也不覺得多冷清,除了道歉,果然還是要更感謝經常來陪在下聊天的樋口夫人。」

龍之介恍然大悟地輕笑出聲,這是罕見的景色,但我想他可能沒那麼容易弄明白老婦人的真正用意,不過這也無所謂,日子還長,人類總是要互相靠近才能獲取溫暖。

「喏,小饞貓,大老遠給你買的,家裡那點早被你們吃光了。」主人蹲下將我專屬的小碗遞過來,耀眼的蜜髮有幾縷順勢垂落而下遮住了他嘴角的好看弧度,深海般的眼眸仿佛要把我溺斃,碗裡面盛滿了灑滿黑蜜和紅豆的葛切,我才想起很久之前自己的忘形舉動。

原來您注意到了,即便隔了一個長長的下午,兩段荒誕的人間怪談,您還記得要滿足一隻貓的小小任性,中也先生,您其實很不擅長隱藏你的溫柔,對人也是,對貓也是。

「我也想吃,中也給我一份。」

「想吃自己買。」主人動手給亂步先生和龍之介也各盛了一份,在嘴皮疲勞后享受一碗沁人的甜品是件多麼幸福的事。

「那借我錢。」

「不借。」

「……那我今晚就住這,不給客人貢品,又不借錢,很遺憾你只剩這個選擇了,今晚我要住下!」太宰先生又開始發揮無賴的專長。

「哈?!我什麼時候說過要選……」

「已經愉快的決定了,是吧,敦君。」

太宰先生不顧一旁氣急敗壞的主人,反過來問我的意見,我能說什麼,喵喵喵?反正是你們人類永遠不會懂的語言。

吸著冰冰涼的澱粉條,聽窗前風鈴作響,我不由想到,假使自己命不好,當初被別人撿了去而沒能遇見中也先生,我大概也一輩子都不會知道茫茫人海中還有這樣一些人,放眼整個橫濱都找不出同類的“人中豪傑”,然後我和他們一起吃著相同的食物,在蟬鳴聲中耗過了一個又一個閒暇午後。

今天依舊也是個值得感謝的無用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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