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日

枝松葉牡丹

續·吾輩は猫である?

《花見》



談及賞花一事,本地人最先想起的當屬三溪園每年的賞櫻會,幾百株盛放的染井吉野放眼不見邊際,傳統的古建築們也成了陪襯、點綴,不知從何時起,夜里賞櫻成了某种雅趣,得益於人類那逐漸扭曲追求極致的審美,在微風即拂的夜晚,他們會貪婪地欣賞黑夜裡絢爛的花海,會在樹下飲酒作樂,“夜櫻埋骨”的傳說明明連貓路過也要膽寒,他們卻好似不在意。

我先主人一行人步至一棵櫻花樹下,冰涼濕潤的泥土觸感由下而上,午後的日光暖暖的正好。

「就選這棵吧,這裡,你的貓好像也很中意。」

「是敦,敦,他有名字的。」

「這名倒不像是中也君會取的,太普通了。」

「普普通通不正好。」

放肆小兒……現應該稱呼其江戶川亂步的成年男子,嫌棄我來之不易的名字同時,在日式庭院的蜿蜒小道上與主人侃侃而談。主人今日依舊不修邊幅地穿著平日的那身和服出門,身後跟著一路沉默不語卻也不時為亂步先生的趣談淺笑的龍之介,亂步先生身邊還有位女性陪同,偶爾也會插上一句,四名儀容出眾的年輕人仿佛從春日未央的風景畫里走出。

今日一早,主人接到緊急來電,說著“不是要感謝本偵探嗎,走去賞花,記得帶上你的貓”這種話,絲毫不給人間隙考慮,主人舉著電話還沒把起床氣發洩出來,對方便果斷掛斷。老是在人際關係上占下風的主人,只能沒好氣地過來抱抱我,裝作問我想不想去。

當然想,可以和主人一起出門我當然樂意,我想像人類一樣安撫昨夜宿醉的主人,試圖去拍拍他的背,奈何手腳太短只夠得到肩頭,終究看上去滑稽……我知道你也很想去,我的主人。

「亂步先生,豆福和蓮藕餅放在這里您意下如何。」

「謝謝啊,與謝野小姐,醫生果然很懂病人心裡在想什麼。」

「那是自然,不過不能太貪嘴,您的血糖指數還在觀察期。」

龍之介將目光從繞著櫻花樹不停轉的亂步先生移向正在佈置餐布和坐墊的女性,眼中的疑惑之意不言而喻,很好,龍之介,你終於發現了本貓最在意的地方。

主人對這親密的對話無心在意,倒是抄起手觀望附近不遠處的三重塔,徒留龍之介一人尷尬,作為一隻與主人朝夕相處的貓,我要向各位澄清,主人好像是與亂步先生有著某種工作上的互助關係,交際範圍也有交叉,這位小姐就算不是與工作相關,多半也是打過照面,他自然見慣不慣。剛知道我對主人的整日清閒有天大誤會時,我的內心反而沒有多少驚訝,很快接受了這個設
定,不過光憑貓的想象力,要想象這二人工作的具體畫面實在難度太大,一個是因為平時言行太跳脫,一個大概是因為我從未去探究,我一直都在做隻本分的貓。

主人發現我正凝望著他,輕笑著將我一把撈起,想讓我也瞧瞧那藏在可愛粉色枝頭的臨春閣樓。

龍之介,我的好奇心只能靠你了,好奇心得不到滿足的貓可能會早死。

「…………」

「哎呀,亂步先生,您還沒向我介紹這位。」

「誒?我沒嗎?好麻煩。」

「失禮了,我是亂步先生的主治醫生與謝野晶子,今天本是給亂步先生看診的日子,剛進門就被塞下一大包行李被人拽著到這裡……亂步先生啊,真是太自由自在了。」

與謝野小姐雖說自己是被亂步先生強硬拉來,我從她乾淨整潔的打扮與周身的氛圍卻感覺不出她有抵觸情緒,櫻花妳可真是罪孽深重,這麼多人口不對心也要來看望你。

「在下……亦是如此。被中也先生臨時叫來,就算是節假日也是位讓人吃不消的前輩。」

談及被人牽連的過往二位對視后無語先笑,龍之介的耳廓悄然變紅,啊哈,原來你也和本貓一樣不擅長與女性交談,我雖有揶揄龍之介的心情,但被主人死死錮住不得脫身,只能乾瞪眼徒生嫉妒。

賞夠風景后,接下來的吃喝才是白日的重點,比起轉瞬即逝又住不進心,四季不斷變更的虛物,美食佳釀來的更加實在,在人類挑剔的味蕾面前,只飽眼福的東西根本不夠看。

「中原先生,你的貓可真是同主人一樣出眾,眼睛顏色有些稀罕,哪裡買的?」

與謝野小姐率先起了話頭,聽到誇讚后我放下手中飯糰,款款走到女士面前展示我的風姿,

「撿的啊,路邊撿的而已。有那麼稀奇嗎,我有時還覺得他醜的很可愛。」

「哎呀,敦,你的主人這麼說哦。」

與謝野小姐握住我本意問好僵在半空的前爪,順勢將我抱在懷裡,對那句“醜的很可愛”的余驚也被女性特有的香味沖淡不少,主人啊,“可愛”之前的詞匯你不覺多餘嗎。

「的確有時候會有這種感覺。」

「對吧,有次我半日沒找著他,想著多半又是偷溜去芥川家鬼混,等處理完手頭事便去瞧瞧,可後來去芥川家翻了個遍也沒找到這小東西,你們猜他哪兒去。」

「不就在中也先生家的米缸里睡著了嗎。」

龍之介啜了口梅子酒,接著說,

「在下那次也是被中也先生的氣勢嚇到,敦向來貪玩,估計是追蝴蝶時不小心掉進去,自個又出不來,隔天聽見肚子叫聲才發現的。」

亂步先生的笑聲太大導致吹散在空中也顯得那麼肆意,如若笑料不是我的陳年舊事,我可能也會應景得給你們表演本貓的搞笑絕活,可我現在心情很郁悴,唯有美麗女性的懷抱使我平靜。

與謝野小姐不愧是亂步先生的主治醫師,端端抱貓的姿勢就比幾位男士細心的多,知道哪樣是我們貓舒服的位置,哪樣是令我們不自在的無意義挑逗,恐怕也是常年與亂步先生那貓般的男人打交道得來的心得。

「敦……摸著骨骼結構不像隻貓,漂亮得不像話,莫不是什麼妖怪幻化作的。」與謝野小姐打量珠寶般掃過我的全身,得出這玩笑似的結論。

「我都說過了那傢伙不是貓……」

「在下也時常這麼認為」龍之介先亂步先生搶去話頭,「那雙眼睛看人時總覺得連內裡都被看透了,有時機靈有時卻又愚笨不知世事,敦的體內,仿佛住了個人。」

「這想法倒是新鮮,我是個醫生,經常將些外表奇奇怪怪的生物開膛破肚,這樣好曉得那裡頭究竟到底裝了些什麼東西,讓人如此著迷。」

二人的對話內容已逐漸偏離初衷,我伏在醫生膝上冷汗直冒,龍之介,我沒想到你是這樣的龍之介,我既感謝你對本貓的高看,心中又有些許不安,你們人類總以為動物的靈性大多是無數偶然疊加而成的自然,那是因為並不是每一位都如我一般擁有自我,自打主人撿起我的那刻我便成為了他的“敦”,進而成為了你們口中的“敦”,而我卻因過於彰顯的本性得到本不該得到的關注,實在惶恐。

趁他們聊的興頭上,我一個咕隆滾到食盒旁,又悄咪咪地爬回主人身旁,主人正喝得高興,帶著醉意對著我的小腦門“砰”得一下彈指,自言自語道,

「知道怕了吧,瞧你那慫樣。」

「……你是誰都沒關係,我也不想解剖你,敦,你只需安安靜靜當我的貓就好。」

主人的動作很輕,話也很輕,卻很難消失,人類平時不愛將此類話宣之於口的,他們羞於啟齒,顧盼言他,想方設法掩飾自己的真正心意,在我們貓看來,那才是真正的愚蠢、俗不可耐,能通過語言溝通本已經是上天恩賜,不過還好,我還可以過去抱抱我的主人,甚至大膽去親親他,從不浪費我們貓短暫的生命。我恰好撇到一旁亂步先生高深莫測的笑容,低頭舔起杯中飄著花瓣的小酒好不愜意。

「啊,如蝶般耀眼的小姐,連鄙視的眼神也深深灼痛了我,可以告訴我妳的芳名嗎?」

熟悉的男聲突然打破了和樂的賞櫻氛圍,不速之客的出現幾乎令所有人咋舌,他就像個意外,意料之中而又出人意外。

「先生,問及別人姓名前,自報家門是基本。」

與謝野小姐一根根掰開太宰的手指,口氣冷淡的與剛才聊天時截然不同,

「桃花混蛋!你怎麼跑來了!」

一個酒杯瞄準輕浮男子的腦門筆直飛去,雖被眼疾手快抓住,裡面的液體還是沾了一兩點在他清秀的臉上。

「好久不見,矮子,你的氣量還是和你的腿一樣短。」

「你這海水魚……」

「太宰!你終於來了!」

本在一旁觀察螞蟻的亂步先生突然跳起與太宰擊掌,二人熟稔的模樣看起來老早便相識,

「國木田呢?」

「國木田君說工作太多就顧不上了,作為代替,我來了!」

太宰學著亂步先生舉起手,仿佛他也是曾個愛在櫻花樹下玩泥巴的孩子。

「太宰先生」龍之介望過去的眼神有些失光,「今天只是來賞花的嗎?」

「當然」太宰就地坐在我和主人的對面,與謝野小姐的旁邊,「還有要與這位女性相遇,小姐,我是太宰治,一位即將患上絕症的無救男人。」

與謝野小姐嗤之以鼻地一笑,大概身為醫生最愛挑戰的便是這種無藥可救笨蛋,

「亂步先生,這位是你的朋友嗎?」

「不是哦,太宰不是我朋友,他是國木田的朋友。」

「哎呀,亂步先生真是不留情,國木田君是亂步先生的責任編輯,我只不過是國木田君的同事。」

與謝野小姐遞上一張名片,標準的職業笑容卻看起來有些邪惡,

「與謝野醫務所,不敢說包治百病,但治療這類絕症也有先例,太宰先生,不妨帶著覺悟來試試?」

龍之介突然劇烈咳嗽起來,雙頰變得緋紅,太宰順勢拍拍他的後背,

「芥川君,別被自己口水嗆死……與謝野小姐,芥川君是我中學的後輩,自小肺就有點毛病,你要不給芥川君看看,順帶打個折。」

「二位乾脆一同來,我送個套餐可好?」

與謝野小姐乾脆得喝下杯中物,仿佛那只是晨間曦露,龍之介咳得難受也不忘擺手,拒絕的意思非常明顯,我是貓,人類的彎彎道道繞一天恐怕我也繞不清楚,不過太宰先生,有病還拒醫的確不是件值得稱讚的事。

主人自太宰來了過後便未再說過話,一個人喝著悶酒,
我暗歎氣,決定自己找些樂子。

許是正值春夏交替的時候,我恍惚間竟聽見有蟬鳴,春天本就是讓人留戀的季節,卻偏要趕在結尾時來宣示夏日的主權,好啊,上次我沒空逗你們玩,這次說什麼也不放過你們。我腳步打旋地步至樹下,可能是喝多了主人的酒,視線有些模糊,竟覺得那漫天的花海近在眼前。爬樹對貓而言不是難事,你看這內扣的爪子,生來就是要抓住所有不顧一切往上爬的標準,我模仿人類得搓搓前爪,奮力一蹬便上了樹,樹皮流出的汁液有些粘稠,我一邊嫌惡一邊繼續往上爬,終於接近樹頂時我開始尋找始作俑者的身影,奈何周圍皆是一片粉色,層層疊疊紛紛落落,我只感到頭腦一片暈眩,腳步一個不穩身體便向深處墜落。

「啊!」

我吃疼地一叫,但那叫聲明顯不是貓能發出的,我大概闖禍了。

太宰揉著自己僵直的後頸,低著頭看不清情緒,從樹上不慎掉下的我剛好砸中正與大家交談甚歡的太宰,太宰先生你可能自己看不到,龍之介正關切地看著你,亂步先生也停下了吃零食的動作,與謝野小姐也是一臉嚴肅,端是一幅關心狀態,畢竟以貓的重量從那種高度砸下來,對人類而言有多危險我不清楚,反正我的後背火辣辣的疼。

我瑟瑟發抖地躺在太宰的懷裡,也不知自己是疼的成分多還是害怕的成分多,生怕這變幻莫測的男人對我發火,我錯了,我真不該連杯底都舔了。

「噓——」

男人垂下的黑棕色髮絲遮住他的眼眸,我才剛聽見那聲音,太宰就猛的抬頭,瞬間恢復嬉皮笑臉的模樣,

「哎喲,敦君真是太調皮了,我差點被這小貓咪帶去天國。」

「在下一定會好生教導敦的……太宰先生,你沒事就好。」

龍之介鬆了口氣,一時忘了我的真正主人是誰,自作主張就做了決定,我被嚇的脫力也顧不上抗議,如果太宰被我砸死我還真不知自己會被如何處置,平時是我太得意忘形,誤以為自己也變成了同等重量的東西,我是貓,我終究是隻貓。

「不過與小貓咪一起殉情也不失為一種理想,你說是不是呢,敦君?」

太宰舉起動彈不得還不知前後的我與他面對面,深色瞳孔里的那幾乎不可見的點點碎片連接起來,仿佛會說話,但他微微顫動的鼻尖搔得我癢癢……怪不好意思,自己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你怎麼沒被砸死!」

突然一股大力將我全身抱起,我聞到主人身上的熏人的酒氣,暗道醉了醉了,

「想和我的貓殉情?你有本事再說一遍!」

「我,太宰治,願與敦君共赴黃泉,在此宣誓」太宰像是被主人激動的情緒感染般,一臉虔誠地回禮,「諸君,請給予見證。」

「好,蓋章!」不嫌事大的亂步先生跟著起哄。

「不錯啊太宰先生,繼續演。」雙頰酡紅明顯帶著醉意的與謝野小姐,別光看戲救我於水火啊。

「那個……」龍之介本想說些什麼來阻止這場鬧劇,被主人一個眼風打道回府,抬頭看櫻花,嗯,開的很好。

「人證、物證、心證皆在,櫻花樹下死,做鬼也風流。」

「給你梯子就敢往上爬,信不信我立馬廢了你!」

剛才的小插曲被人有意搪塞過去,本已無人可繼續阻止接下即將發生的一切,我們貓有再敏捷的身手也比不過人類刻意為之的結果,但許是我呆滯的模樣將主人嚇著,以為我撞傻了,他開始檢查我身上的每一處,問我有沒有被太宰的石頭腦袋磕疼,我一偏頭便瞅見太宰站在花海里對我眨眼,臉上諱莫如深的笑和平時捉弄人時也無兩般。

我回神地叫了一聲,表示自己無恙,能有人來關心一隻畜生的生死,這對貓而言還有什麼不滿足,再多的奢求都是造孽。我歡喜地撲進主人懷裡,他被我突然的舉動嚇得酒瓶都掉了,中也先生,我可狡猾了,所以永遠也不會告訴您本貓現在心中所想。

還有太宰先生,稍微也對您有些改觀了,下次再來家裡做客時,我保證不偷往你鞋裡放蜜柑。

夜色漸襲,周圍的人流也熱鬧湧動起來,眾首期盼的燈光秀即將開啟,盞盞點亮的燈光照亮了樹下人們各色紛呈的容顏。

亂步先生和與謝野小姐玩起了小遊戲,亂步先生一聽是與謝野小姐家鄉當地特有的便纏著要玩,再成熟的人也被他弄的沒了脾氣,主人則和太宰先生拼起了酒量,但我明明看到太宰先生你有悄悄把酒倒在樹根下,直到之後趕來的國木田先生發現罵你浪費主人才後知後覺,還有龍之介,他靠著樹幹,在扎眼的這堆人里獨自睡去,真可惜啊龍之介,就讓本貓代替你欣賞這絕世佳景吧。

笑罵聲交織著不絕於耳,我伏在龍之介身旁的淨地,望向滿天飛舞的花瓣,想著若來年也能同這群人賞櫻,進入夢鄉。











*感謝能看到這裡的各位,聽完我所有的廢話

這次是以年上組為中心寫的,雖然不是每個人物俱到

背景大概是架空的昭和偏現代,日常向沒有異能也沒有戰爭,寫起來卻一點也不輕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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