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日

枝松葉牡丹

【朝菊】the Moon

Part 1

天与海,模糊的界限可定义为触手可及的水波、让人睁不开眼的白光,以及向四周望不尽的空寂。在此间夹缝,敢于谋生的是人,只有人,无论是何种人又或是以何种理由存在于此的人,深渊总在与他们回环周旋。

英国的年轻小伙们,无论贵贱,追逐着德雷克的火热和保卫祖国与尊贵的女王陛下,足以成为他们颠簸众生乐此不疲的理由。


亚瑟·柯克兰眯着眼,毫不在意那灼人的阳光,虽是在本土罕见,但他从第一次上船到现在已经很熟悉了,比起毫无规律的降雨,海上的风平浪静从不可能维持过久,所以,别以为安稳地品茶能难倒绅士。


“船长——船长——”

他好像记得自己自己曾为下午茶被恶心的海水糟蹋而大发雷霆,那么,他是否该把这个大呼小叫的小水手扔下去。

“那边.........那边.........”喘不过气的孩子一路从甲板狂奔而来,小眼睛一直盯着那只好看的杯子。

“约翰?”杯碟发出轻微的声响,俯视的眸子里带着冰冷的笑意。

“刚刚老托马斯捞上来一个人.........”

“扔下去。”亚瑟对后面的台词已经没有兴趣了。

“啊?船长.......可是有很多人都看见了........大家都围着那个人呢。”

“就是这个东西,船长。”

“差点撞上螺旋桨被搅得稀烂了。”

“妈的老子认识这种,比黑人更来钱的那啥。”

“这可是鲜见货色,不知道谁家那么有门路。”

“不会是间谍吧?”

“小蠢货,不会有人用奴隶当正事的,再说了,这里还是英格兰的海域!”

一股脑全围过来的人,带着猎奇心理推搡着刚从海捞起来的生物,妄自断定是某家落水的奴隶,心里难免带着鄙视。


那该怎么形容呢?当遇上一件人体的陶瓷。

昏黑的布衫紧贴在白皙的皮肤上,紧闭的双目下恐惧还未完全褪去,瑟瑟发抖的纤细身躯靠在船板上,似乎还未清醒。


“...........”


“留着吧。”亚瑟一直默默听着越加热闹的讨论,个性的粗眉无人察觉地皱起,“挺有趣的,等他醒了再说。”


全体肃静,回望他们的头领。


最高的命令发布,全体麻利的收拾着残局,剩下的该干嘛的都干嘛。谁不了解这位大人物对东方陶瓷的狂热,以前去新大陆那边没少折腾,至于这个怪怪的异国人,谁管他死活?丢到仓库里等他自己醒吧。


Part 2

“我们还得在这游荡多久啊船长大人。”

“小约翰想家了?”拿着望远镜的年轻人踏在船舷上,一边敷衍着一旁抱怨不停的小鬼。真是糟糕的可视度。

“不.....我喜欢这艘快舰.......”他很喜欢这里的人,包括面前的高位者,并且期望自己有天也能披上这件深红的金属扣大衣,运筹帷幄千里之外。

亚瑟难得亲切摸了摸那头脏兮兮的小脑袋,夸张的笑意显得不真实,“等着我们的女王吧,她才是英格兰的主人。”

“什么意思啊?”

他可没那好耐心解释所有,等下次上陆他就会把他踢回去,让他安心生活和他的家人一起。嘿,那些该死的肤浅贵族想把他们困在这片海域,还希望有人帮着守着那些可笑的金银,去你妈的防御战略,进攻才适合当下的英格兰,进攻才是最有效的防守,他就等着和海对面的人一决高下,那些保守陈旧的思想怎妄想束缚英/格/兰。


“等等啊,船长大人.........”约翰停住了话头,生生撞在亚瑟结实的后背上。

那个异国人,竟然直接走上了甲板,还恰好出现在易怒变化无常的大人面前,没有任何人阻止他吗?

亚瑟打量着不远处凝视此方的人,怯生的黯淡的瞳孔仿佛还在接受陌生的一切中,像只可怜的松鼠,畏畏缩缩适应不了起伏的脚底,一不留神便倒身下去。


硬皮的靴底踩上像是不经意踩上脆弱的肩膀,黑发的男子的脸上充满疑惑。亚瑟的举动在人眼中像是玩笑,但只有身受者才感觉得到翠眸底下的寒意。

“名字。”

“..........”

“你会说英文吗?”

“一点........”细微的回答很快被海浪声淹没,“在下是日本人。”

“名字。”

“........不知。”男子艰难地吐出单词,皱起细眉的样子很是难受,仿佛的确是个落水失忆的落难人。

“虽然很无理,但能请你们送我回日本吗,能记起的也只有家乡的名字了........”


沉滞的空气在海上基本不存在,但不知姓名的日本人的确感觉到了,短短数秒间令人窒息的压迫。


“带他去仓库待着约翰。”亚瑟转身无趣的走开,没有理会那些苍白突兀的说辞。果然还是该扔进海里懒得听这些绕口的谎言,敏感时期为什么要相信一个外国人的话?日本?会从那么远的地方飘过来真是荒唐。


但那双深邃的琥珀瞳也着实令人着迷,让人想一探究竟。亚瑟舔了下咸干的嘴唇,闪身进了舱内。


无名的日本人注视着那个危险的背影,暗叹口气心里继续琢磨着自己的心思。归港的海鸟断断续续的鸣声散落在海面,波澜起伏的平静的昼日即将过去,而他心中的忧虑却愈来愈重。

他必须做点什么。


Part 3

夜晚的大海并不像城市,所有的动态都融入黑暗回归沉寂,或者悄悄的在隐秘处继续动物的疯狂。大海不曾改变,回荡的浪声永远不会停止,唯一不同的只是罩上了黑纱,将自己伪装成一位神秘而端娴的夫人,让人误以为她面具下的侧颜足以捕捉月光。

亚瑟喜欢一个人待着,尤其是在太阳消失之后,坐在离主舱最远的尾部,静静欣赏他美丽的大海,还有不允许任何人靠近的空气。他很少会去参与大副与老水手们欢乐通宵的场所,在他看来肆意饮酒的后果不是他乐见的。哦,对了,好像那个日本人也混在里面。


“您好,亚瑟先生。”黑暗里突然出现的声音,带着蹩脚的发音和构词。

“有事吗?”自那以后亚瑟便基本没有再同这个异国人说过话,即使自己默许他在船上活动。

“不”,微弱的光线在他的黑发上闪动,“只是来请你喝一杯。”

“无事献殷勤,你们东方人的做法?”

“在下说过了,希望您能送我回国。”男子幽深的双眸吸收周围的黑暗,诚挚的语气让人无法作疑。

“要求一个海盗?”亚瑟嘲讽的笑声忍不住暴露出来,“你大胆地敢在我船上交友,连个名字都不屑于有吗?”他一直看在眼里,这张人畜无害的脸到底骗了多少人,他只是在等着看这个美丽的小玩意目的如何。

“唉.........亚瑟先生,不,船长大人,在下的确有不方便透露的原因,谅解实属不易,但请至少倾听我的请求。”瞬间反应过来的日本人微笑着解释着,在黑暗里根本看不清他的表情是否一如语中恭敬。


“是吗?”亚瑟无端挑起那个完美的下巴,“那就叫........Moon好了,我亲爱的Moon小姐?”

“这个玩笑有点大了。”面前人内敛的狂躁开始涌动,突然凑近的戾气让日本人不寒而栗,他从来都知道这个人并不如表面看上去那么平静,“也许,说不定谈谈我们也能成为朋友。”

亚瑟停下动作,愣愣回到原位,让.....被唤作Moon的人摸不清头脑。


“敬谢不敏。”


一反常调的抗拒............真是难办了,他记得自己见过的海上男人基本都是可以称朋道友的狗东西,只是转身暗里出卖背叛厮杀勾心斗角谁也不会惦记谁。看那双比自己还略浅的年轻瞳孔,老人家默不作声地垂下眼睑。


“如果有什么困难,在下很乐意为您解忧,只要你相信我。”话一出口他便后悔得失笑了,一个不肯透露真实信息的人好像并不怎么值得相信。


“大言不惭的怪人。”


咸湿的海风吹开过短的沙金碎发,在海盗中的确是黏臭的长发居多,能打理的如此整洁亦成为这位船长不同于一般的标志。


“那么,你想听我的故事吗?”亚瑟歪过头来对视着他的moon,仿佛刚才月影下的孤独背影只是幌子。

亚瑟也奇怪自己竟然可以对着一个陌生的人如此道道,将自己平常不曾说与人谈起的话慢慢道来,仿佛在和一位跨越文化的挚友谈话,而其实小Moon很多时候不太理解他生涩的词汇。如此交浅言深从不是他的作风,一定是月光下的那张脸太过虔诚,让他想起教堂里的雕像。


对女王陛下的种种不满,对当今局势的担忧,对西/班/牙的不屑,从什么都不懂的黄口小儿到上船与各色人种打交道交染他们的色彩以便混入其中,还有对大海那份由衷的热情,与向往新大陆的梦想,他甚至把自己的国家身份都暴露了,看对方一脸呆愣样多半是无法理解他这种微妙的存在,但那些都不重要。


“首先,先要把对面那个‘日不落’赶走,我大/英/帝/国绝不屈服。”

“然后,我要去全世界的海湾,当然,也许会路过你的家乡。”

“最后,我愿葬身于此至死无悔。”


亚瑟无奈地耸肩膀,“虽然,我无权那么做。”

“那么,Moon呢?”


被唤醒的人一直凝视着站在船尾上的身影,苍白的月光将高瘦的轮廓深深刻进了琥珀色的眼里,虽然洋溢着热血与骄傲的声音被风传送不知何处。


他有预感,这会是个了不起的国/家。


“我吗?在下还是希望尽快回到祖国,毕竟我也和您一样深爱自己的国家。”

亚瑟不再介意这种逃避的说法,他今晚已得尽兴,也并没有打算和这个人缔结什么关系,本来就是一时兴起留住了这个美丽的人偶,妄自非为的人也算他自己一个。


遥远的明月也总喜欢掩藏在白日后面,企图用乌云遮盖自己原本的样貌,却无端给自己增添了份神秘感,让他从小就喜欢仰望着她,即使他准备成为“太阳”。


“在你的国家,月亮怎么说。”

“欸..........tsu ki no ”

“好绕口........但还好不难听。”

“在下并不在意这个好吗?!”温和的人对这种一厢情愿的想法感到恼火。

“我喜欢就好。”

“算了”,坚持被任意命名的人无奈地扶着额,“亚瑟先生,无论如何,在下十分敬佩你的勇气。”

“所以,请允许我在此祝您一声好运。あなたの好运を祈る。”



Part 4

“非常感谢您,亚瑟先生。”日本人抓着递过来的小臂,小心翼翼走下生活了几天的甲板,刚从海上下来的人总会感觉地面怪怪的。

“感谢海盗就得拿出诚意来,我没有做任何值得感谢的事。”他本就要觐见女王,回到这里无他理由,“抱歉我的小姐,我的船暂时只能送你至此,你还是搭载荷兰人的船回国吧。”

“您是没见过真正的大和男儿,在下其实很介意的很介意的。”那个骗人的笑脸还打算嘲弄吗?

“我也没见过真正的Lady,除了你。”

“在下会把这句话记一辈子的。”

“荣欣之至。”


真是个复杂到难以理解的人,古老的骑士精神包裹在张扬的表皮下,汩汩的流氓血气掩藏在干净内敛中........老爷爷都感觉看不透了这个晦暗的国/家。但他知道,航线是不会轻易更改的,但人的心意是不定的,他很庆幸自己遇上的是个善良的人。


“............不胜感激。”


亚瑟正准备离去时一丝微凉的触感从脖颈一直到耳垂,含着热气的生硬发音一个字一个字诉说着,差点被海风吹走。


“亚瑟先生,在下的本名是其实是‘本田菊’,还有个名字叫日/本,请多多指教。”


乌发扫过的脸颊还有些发痒,而那个谜一般的人却如风般消失在人群。

亚瑟摸了摸自己的鼻梁,隔了一刹那才反应过来,释然地转身归城,嘴角遗留着奇怪的弧度。


1902年

早春时节,日本还残存着冬日的气息,冰冻的街道只有几株顽强的新绿沾染视线,袭人的风时不时探索着新的生命,以及新的变化。


英国人站在玄关前,轻轻扫去玫瑰花瓣上的露水,以免让人忽略他的诚意。几百年了,他终于到了这个地方。


那么他的Moon,不,本田菊先生,过得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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