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日

枝松葉牡丹

續·D

*太敦線






院子里的紫陽花開了。

靜靜地,誰也沒有察覺、無人注意時,悄然為院子添上一方風景,在日光下被微風吹得搖動枝葉。

太宰治絕望地躺在自家走廊上,額發被汗水沾濕粘在腦門上,渾身浮滿暑氣。他怕是要命絕此季。

高溫使人頭暈腦脹,尤其百無聊賴之際,最容易聯想到死亡,一了百了。

除了無懼陽光的夏花們,昨日,太宰還在院子里還瞧見了麻雀的尸體,再湊上去看時卻消失無蹤,坐在書桌寫字前會不時聽到有人竊語,然而家裡除了他再無別人,晚飯時甚至在桌上看到了小人模樣的香菇…………太宰揉了揉自己的眼眶,汗毛支棱,眼睛向來比較好使的小徒弟安慰他說,夏天到了,界限就會模糊起來,無論人類還是非人類。

在這種季節死去,好像也不賴吧。元自殺愛好者太宰治如是想到。

話說敦君去哪兒呢?哦,對,昨天說要和芥川君去買東西。真好呢敦君,有了可以一起玩耍的小夥伴。太宰翻了個身,有些睡不著,但日頭實在太大,稍不注意就熱暈過去了。

「太宰…………」

「太宰先生!」


這雙眼瞼究竟閉合了多久。


有人輕搖醒了他,太宰想自己又無恥混過了一個炎炎午後,又多浪費了一天無所事事的生命,來人的身影在朦朧的視線裡刺眼的很,容不得他多想。

「………你回來了。」

「是,我回來了。」中島敦對著自己的老師燦爛一笑,仿佛絲毫不受嚴夏困擾。

太宰坐立起身,揉了揉自己的腦袋,口乾舌燥的想進里屋裡取水喝,小徒弟却一早給他備好,冰涼的茶水壓得下一口暑氣。

「今天怎麼回來這麼早。」其實不早了,馬上天就要黑了,但這個年紀多在外面玩會也屬正常。

「啊!您沒吃西瓜嗎?我不是說了給您冰在井裡了嗎。」敦走到庭院裡看,倒先質問起對方。

啊,他忘了。

「我一個人怎麼吃的完那麼大一個。」

「這麼說其實只是不想動手吧。您可真夠懶的。」敦說著就把西瓜從井邊拉了上來,搬到了客廳。

太宰心裡有些過意不去,但也插不上手,就撐著臉坐在一旁看人動作,一派行雲流水。

「好了!這樣便合您心意了吧!」敦將一盤切的整整齊齊的西瓜端至面前,晶瑩鮮美,還透著井底的涼氣。

太宰拾起一塊,咬在嘴裡,甜在心裡。敦君,這樣嬌慣他人是不會有好下場的。

「先生知道我今天去了哪嗎?」口裡含著冰涼的西瓜,敦口齒不清道。

能去哪?你們小孩子喜歡玩的地方。

「不知道。」

「有件禮物要送給您。」敦調皮地眨眨眼,轉身去取包裹裡的東西,又怕手上的西瓜水漬弄髒,順勢揩在了自己身上。

「敦君,別急。」

「快看!這個!」

少年動手鋪開一件鼠灰色細條紋的男式浴衣,踮起腳尖也不能完整展開,宛如蛇般蜿蜒拖在了地上。

「…………給我的?」

「是適合夏天的和服哦。依著先生的尺寸做的,花色是我和芥川一起挑的。」

「芥川君?」

「那個人還和我爭了好久,說什麼太宰先生絕不會選那麼不起眼的顏色,最後折中選了這件。」

「這樣啊…………有心了你們倆。你們關係真好。」

「哪有,還不是時不時見機就損我,那張嘴也就只有吃点甜的稍微中和才肯消停,今天可把我累的。」

太宰給癱倒在一旁的小徒弟打起扇子,嘴角勾起的弧度帶著苦澀。

「您不喜歡嗎?」少年稍有些擔心的望向自己的老師。

怎麼可能不喜歡。太喜歡了。太宰伸手摸上衣料,輕微起伏的質感穿上一定十分舒服吧。

從他把敦君撿回來也有三四年的光陰了吧?第一次與芥川君相遇時,自己也與眼前少年這般年紀大,卻沒有他那樣乾淨的眸子。那時他也是終日徘徊在深不見底的淵谷,沒什麼為人師者的自覺,因材施教?沒那回事,不過是將利刃交與一隻渾身帶刺的野狗,告訴他如何活下去,卻被當作恩人懷念至今…………

太宰依然記得那個曾經自荊棘中成長起來的少年,現已成為了能說出“畏懼死亡的我們本身也被死亡畏懼”這種話的不屈男子漢,他卻什麼都還沒有為對方做過,實在羞愧。

現在,與在街頭一時興起救起的另一位少年一同生活,即便時至今日,太宰也不清楚自己所做之事是否正確。

敦君,將你帶離這世間紛擾的人從來都不是我,有一天你會不會恨我。

不會的。太宰清楚對方最後一定會笑著原諒他,可他就是忍不住暗自悲傷。

「收起來吧,總有機會穿的,改天還得感謝芥川君,今天還是早點睡吧。」

「嗯!」敦收拾收拾便回了自己房間,是特屬於少年時代令人艷羨的輕快步伐。

太宰折起這件於他無比珍貴之物。夏天的和服嗎………那他可就暫時死不成了,真是了不起的少年。




當晚太宰做了個夢,一個周而復始的夢。他夢見一團一團或大或小的黑影遠他而去,最初被黑暗包圍的安心感如同抽絲剝繭,最後身邊只留有個白團團的影子,一直守候在身邊,但他唯恐靠近看清對方的臉,結果最後白團團也走了,他一個人蹲在無邊無際的黑暗裡寂寞而又懊悔地顫抖著、淚流不止,直至驚醒。

籠罩著稀薄白光的視野內,有人坐在在離他不遠的地方,手裡鼓弄著什麼玩意“咚咚”作響,發現身後的動靜,轉身對他說,

「早上好。您終於醒了。」

想對你訴說滿腹心思,猶豫不決。

「還需要我給您備早飯嗎?不過馬上就快中午了。」

想對你更加溫柔,想要看清你的眉目。

「果然不需要了吧。太宰先生,太宰先生?您睡傻了嗎?」

即使被討厭也沒關係,如果能緊緊抱住你就好了,在夢裡,就現在。


太宰握住在他眼前揮擺的手,浮現一個虛弱的微笑,

「敦君才是,到我房裡作甚。」

「果然睡傻了。明天不是交稿日嗎,國木田先生肯定會破門而入的,您做好心裡準備了嗎。」

「哦哦…………」太宰這才大難臨頭地突然想起,臉色嚇得蒼白,表情驟變。

「然後,先生的底稿快用完了吧,我不快點製點顏料出來拿什麼給您打格子。」

太宰恍然大悟地捶拳,在小徒弟一臉無可救藥的注視下爬到書桌前,握筆苦思,思了半天也沒想起來自己之前寫了啥。

「也不是我說您,人家現在都用西洋紙和鋼筆,國木田先生告訴我現在還在用和紙打底稿的就只有你和另外幾位麻煩的作家了。」

「這不是廢物利用嗎。你看,我們剛搬來院子裡就有棵梔子樹,定是前主希望我們勿忘傳統,從我做起。」

「您可真會給我添事。」

敦被自家先生不著調的語氣逗笑了,在他不用外出的時候,這樣既可以消磨時光,又可以待在某人身旁做事,嘴上不說,自己其實挺樂在其中。

少年將成熟的干漿果搗得細碎,那是去年冬至剩下的,被少年收集起來說還能用。白淨的手指落下點點紅腥悉數被舔去,在柔軟的唇上留下淺淺的味道。

太宰沒說實話,他其實最愛在冬夜孤燈下,欣賞他的少年一邊烤著凍僵的指尖,一邊在破舊的砂鍋裡煮著摘來的梔子果,然後用煮出的汁液在稿紙上描出一條條細線,認真又不做聲的模樣,令人移不開目光。

這可是秘密,被本人知道又要怪他不好好工作,可兇了。

太宰碰到手邊的一張花花綠綠的傳單,定睛一看才想起近來隅田川附近有花火大會,但自己平日不愛出門,多半也是有人昨天去商店街順手帶回來了的,擺在他能看見的地方,目的性簡單易透。

「敦君想去這個大會嗎?」

「也沒有那麼想。」敦手上動作稍頓。

「嗯…………那和芥川君一起去吧,記得幫我帶份花枝回來下酒就行。」

「太宰先生不去嗎。」

「你剛才不也說國木田君很可怕嗎,老師我也是心有餘力不足。」

「那我也不去了。我陪您吧。」

「多浪費啊,一年一度。」

「那以後不是還有機會嗎。不差這一次。」

太宰實在勸不動對方,只得作罷,繼續握筆苦思小說劇情。敦君,將太多寶貴時間浪費在他身上,就算是他也會良心不安的。

為了使自己內心稍微好受些,太宰提出晚上在自家庭院放小型煙火,以填補少年那乾癟癟的童年回憶。他轉念看了看小徒弟那一身打扮,直搖頭,不由分說地推人出門,囑咐除了要買煙火吃食回來外,一定還要把自己好好拾掇拾掇,敦似懂非懂地點頭,帶上荷包出了門。

太宰看著消失在窗門背後的身影,鬆了口氣,他才終於得以正式開始工作。



夜間,太宰換上那件新買的鼠灰色條紋浴衣,手指輕輕地敲擊桌面,震落了好幾滴燈花,也不見人歸來。

「太宰先生,不好意思,回來晚了。」

敦手上提著大包小包,人未到先聞聲。

「敦君…………」太宰看著出現在門前的人,不禁失語。

少年身著淺黃色的花紋浴衣,肉粉槐紅的花朵圖案在腰帶附近盛開,不齊的額髮別上紅色的梅形發卡,笑容璀璨奪目。

「先生不是說要我換身行頭嗎。隔壁的富崎太太說她女兒有許多不穿的舊衣物,便借了我一件,稍微改了下,還是可以穿的。」

「怎麼樣?好看嗎。」少年放下手中物,興奮地轉了圈,也怪他自青春期起一直跟著一個大男人生活,對男女界限的不自知到了令人結舌、卻並不會生厭的地步。

「好看。」

像蝴蝶一樣。

他的少年沒有出眾的皮囊,長相還頗有些弱氣,總藏在灰撲撲地打扮下,其實有雙非常漂亮的瞳孔,令人著迷。

「那就好,之後還得還給人家的。」

「敦君,為什麼不新買一件,錢不夠嗎?」節約是美德,但為什麼總是對自己這麼吝嗇。

「因為覺得沒有必要。能與先生一起放煙火,已經很滿足了。」

「多對我提些要求也沒關係哦。畢竟我也是成年人。」

「我再過兩年也成年了哦,請不要忘記。」

「敦君。」

「是,太宰先生。」

蹲在庭院手持星星般微弱光芒的少年應聲,也不抬頭,只安靜關注著即將消失的花火。太宰覺得他們就像生活在一個空間有限的水箱裡的兩條魚,只要呼喚對方的名字,確認彼此的存在,便會升起粒粒水泡,在溫暖的水流裡時光不曾流逝。

是非常易碎、又令他想永駐於此的水箱。

「您又在想什麼難懂的事了嗎。表情很奇怪哦。」

「沒什麼,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真熱啊。」太宰將團扇抵在鼻下,閉上雙眼,享受此刻的寧靜。

「先生…………」

敦知道自己的老師十分懼熱,從不肯在陽光下多待半秒,不過竟悄無聲息地將腳伸進了水盆裡,那明明是他拿來處理煙花端來的!

少年拉起浴衣下擺,也將腳丫放進冰涼的水中,順勢坐在人身旁。

「待會兒就請先生再去打一盆來。」

「好,好。是我不對,但敦君也是共犯。」

沒過兩雙腳踝的水面波光瀲滟,天之川像一條不知鋪往何處、閃著星輝的鐵道,劃過漫漫夜空。太宰注視著靠在自己身邊的人,依舊開心地揮舞著如磷粉般耀眼的星火,腳底浪起小小水花沾濕他們的衣物,接著將煙火棒塞進自己手裡,只說“今晚真好”便繼續玩的不亦樂乎。

玩疲了,靠在肩頭的人便迷迷糊糊地睡著了。太宰將手放在那張如皎月般純白的臉側,與初見時那張驚恐又不安定、更加年幼的臉重疊起來,美的無與倫比。不知從何時起,少年已成自己生命無法割捨的部分,他心道,那是某種比陰晴圓缺的月亮還更加模棱兩可的感情。

遠方天空中響起巨響,盛大的花火在此盛開,驚醒了淺眠的人。

「太宰先生…………」敦瞇起雙目,有些癡愣地望向燦爛的圓形煙花。

「敦君,要不要來跳舞?」

「誒?這是做什麼?」敦被青年一把拽起,青年其實身長頗高,平日總踡在房內看不出來,還是與第一次在街上遇見那時一樣,輕易便將人的所有目光佔據。

太宰走近留聲機放了一首敦從來沒有聽過的華爾茲曲,他的老師牽起他的手,不大不小的懷抱正好可以將他整個人圈入其中。

「來,跳舞吧,敦君。」

「等等,我不會啊,我不會啊太宰先生!」

少年手忙腳亂的,頭腦也亂做一團,他怎麼可能會那些淑女才懂的舞步,實在太難為他了。

「我教你,相信我,抓緊不要放開哦。」

他的老師一看便是興頭上來,笑的沒心沒肺,擋也擋不住,只得笨拙地踩著腳步跟上。話說,兩個男人跳舞本就是十分奇怪的事,但此刻敦忘了,他們都忘了。


在這無可替代的時間裡,不知是誰許下願望,只想和眼前不知幸福為何物的你一直一直在一起,永遠。





輕易到手的幸福總是很易碎,度過漫長歲月,辛苦耗來的幸福,依舊十分脆弱,人類總是容易忘記這件事。

一日午時,太宰正在書架下翻閱資料,忽聞天鳴地動,地板不斷搖晃起伏,他跑到戶外只覺天旋地轉,塵土飛揚。他勉強在庭院裡戰戰兢兢地坐了會兒,才反應過來是地震。

敦君不在。敦君不在。

太宰自覺平日是個膽小如鼠之輩,但人在緊急時刻,超越自身極限也要達到的目的,其源動力大多不是勇氣,而是名為絕望、在自然面前最原始的渺小感。

他瘋了似的狂奔,如果有人能注意到他,會看見一個膚色青白高瘦的青年,不顧形象地死命奔跑。

這可不像你啊,太宰先生。他仿佛聽見有人在他耳邊低語。

可是沒有你,他在任何人面前也無法成為那所謂的“先生”。

所經之處盡是滿地瘡痍,有的人勉強掙扎逃出房屋,卻被倒塌的房屋砸死、掩埋,徒剩斷肢殘截裸露在外,有的人僥倖避開飛來的瓦礫,卻又掉入大地撕開的血盆大口,被地下水淹死,被猛然合上的地縫活活擠死………地震發生時恰逢午飯時間,許多家庭正歡歡樂樂地在炭爐上燒飯,接著引起的大火在整個城市蔓延開來,許多人被火焰吞沒,更多人被困在火墻與隅田川之間,迫使跳入河中沉沒成尸。

在這個曾經放過絢爛煙火的河川旁,充斥著人類的嚎叫與悲鳴,一波接著一波,無法停止的悲劇。

這裡是地獄吧。太宰喃喃自語,也不知是目擊了太多令人兩腿發軟的場面還是自己的幻想居多,蝸居許久連現實與虛擬都快分不清。他和一群對突如其來的災難束手無措的人們眼睜睜地看一座樓房向自己覆來,麻木地坐以待斃。

死亡原來是這麼簡單的一件事啊。

他在一片黑暗的中勉強還能感受到自己漸漸模糊的心跳聲,千斤重的東西壓在身上,仿佛沉在深水中般要窒息,太宰有生以來第一次近距離與死亡接觸。他突然想跟某個深愛的人說抱歉,他直到現在才知道自己原來還是有愛的,還是懼怕死亡的,更懼怕孤獨一個人。

這雙眼瞼究竟還要閉合多久?

是否還能像夏日的每個午後,醒來依舊可以看到某人如昔的模樣,微笑著呼喚他的名字。

太宰是在一片嘈雜聲中醒來的,他憑藉僅存的知覺感覺這是某家醫院或者診所,他動了動手指,渾身纏滿了繃帶動彈不得。

「醒了。」不知是誰輕聲提醒。

躺在床上的太宰忽然感覺自己脖子以上被一個令人懷念的擁抱包裹住,不似烈火熾熱不似河水冰冷,十分溫暖,是人的溫度。

他努力抬首環視周遭,芥川龍之介站在不遠的地方,面上依舊餘驚未退,身後站著的小個子軍人是他熟悉的故人,表情也是意外的沉重。

中也啊,他遇難時這兩孩子一定十分不安吧,尤其是現在趴在他身上哭個不停的這個。

敦努力克制音量,壓抑在喉嚨的巨大悲慟全都沒入止不住掉落的淚珠裡,淌過對方耳畔。

太宰突然憶起某位友人的話,如果有人會為你哭,你就還活著,不然你就死了。

他還活著呢。為他存在的眼淚,這世上真的有。好想哭。

抬不起手來去揉少年白色的頭髮,喉嚨也發不出想要的聲音,多半是什麼震後綜合症,他以前聽人談起過。大難不死,必有后福。太宰訝異於自己現在內心十分平靜,在眾人的注視中他甚至想扯個大無畏的笑容以示無恙。

「請不要丟下我一個人…………」

在這世上,除了您,再無別的人了。少年如是說道。

大多數人即便失去全部家財、親友,也還有很多命運相連的關係者,但他確實誰也沒有了。敦想起別人總說太宰將自己當做海上的最後一片浮木,以此喘息苟活,然而真正拽住葦草死不放手的人,是他。

多麼無助的話語,近乎祈求的願望竟讓已迅速築起防線的太宰瞬時潰不成軍。

敦君你知道嗎,在一片黑暗中他只許過一個願望,就是可以和你一起死去。

結果我們都活下來了。你應該笑啊,敦君。


太宰將頭抵在少年額上,顏色各異的四目相接,無需化作語言也可以,就這樣相視而笑。





「喂喂芥川,他們兩個怎麼都哭成一團了。」中原中也忍不住扯芥川龍之介的袖子,他們可是一邊處理災情一邊好不容易抽出空擋來看望人活著沒,兩師徒又哭又笑的要死要活的怎麼收拾。

「知道他們平安就好。」黑衣青年輕手輕腳地關上病房門,語氣中不無釋然。




他們目睹的大概是,劫後重生後的人們不加掩飾、重新確認彼此存在的新的開始。












***





中也先生,



好久不見。身體還好嗎。


貿然來信打擾,你們那邊也下雪了嗎。沒有直接將信送到芥川手上是怕他太激動頑疾又犯,由您代為收寄轉達,我比較放心。

曾經的家在地震中被大火全部摧毀,我與太宰先生自災後便啟程在本土各地遊歷,最近剛到奈良附近,這裡似乎沒有受到災害影響,生活於此的鹿群都十分安逸,不過拿食物去招惹他們就很容易像太宰先生一樣被夾擊…………每到一處便習慣提筆給你們寫信,除了告知安好,大概也是希望這世上總還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太宰先生的右手被廢墟壓斷後就無法在寫作,話倒是逐漸可以說了,所有一切的書信工作都由我代筆,之前連載的小說也是,那是部十分有趣的作品。先生口述的有些內容實在太生動,沒法一一給你們記錄下來,頗為遺憾。

花費漫長的時間,織出層層的絲線將自己的感情包裹成繭,如今我終於破繭而出,得出了一個關於自己的難以啟齒的結論。

我喜歡太宰先生。

我非常喜歡這個人。

曾在與芥川一同精心為先生挑選禮物時,我便攜有這份笨拙的愛戀,用語言來表達我又說不出口,唯恐這份感情化作有形之物丟失不見。

我一直忽略了一個簡單的事實,那便是自己有幸遇見這個人,在那之前的所有不堪,之後的所有不甘與不情願,都可以悉數原諒。

悲傷也好,痛苦也好,喜悅也好,都祈禱著與這個人一同分擔生活下去,這樣是否就是愛呢?

在我眼裡大概是如此吧,我可能一生都無法再向他道出那兩個字,但我的心願也再無其他。




望所有人在不斷變更的時代中也能活到我們再度會晤的那天。



珍重。

                                                       

                  
                                                                                       
          
                                                                         中島敦
  
                                                                                                 









*最後一節算是補完敦的想法,友人雖說略顯突兀,但還是寫上來了,見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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