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日

枝松葉牡丹

續·A

*之前大正《春告》的後續,有三個

*三條線平行互不相關,有點貪心預備全寫

*芥敦试水中






透過灰色大樓窗口,可以看見外面正下著瓢潑大雨,行人紛紛躲進傘內,在仿西洋風商店街嶄新的屋簷下擠作一團。芥川龍之介將手指貼著微涼的玻璃,很快便起了霧,窗邊有他私養的一盆仙人球,桌沿摊摆著一封拆開的信。

 

 為什麼約好了卻不來。

  我生氣了。

  我真的生氣了。

  之後會直接對你生氣,現在先在信里對你生氣。

                                                                                                                                                                                                                                     中島敦


該是什麼時候的事,完全沒有印象。按照送信的日期來看,也是前幾日的事了,夏日雨季連綿,等待根本不會出現的人,愚蠢至極。

中島敦,真真是個煩人的傢伙。

之前因着太宰治的緣故,才與此人有了往來,總是待在太宰家裡做些無用雜事,來路不明也無從查起,都被太宰先生保護得嚴嚴實實,是個會對著庭院裡向日葵花傻笑的奇怪的人。

二人年紀相仿,又都愛经常往太宰那跑,自然而然熟絡起來,不,準確的說是有個人對周邊無絲毫戒備心,單純以為所有人都可以像他一樣坦誠交往。

偌大的房間内歎息聲悄然逝去,芥川拉開椅子坐下,尚需要處理的文案可不止這封令人氣悶的莫名其妙的信。初來乍到,他對這片區域的實際情況不甚了解,是時候該找個助手處理這些東西,他本人並不擅長這些。

身為森先生私人部隊的直屬成員,芥川深諳的是生存之道,簡而言之,便是取人性命而已。

若不是中也先生要求他學習這邊的處事方式,他絕不會安坐在此。


「哦,芥川你原來在啊。」門毫無預警地被打開了。

「中也先生。」

「讓你安分待著你還真一步沒動過…………以前怎麼不見你這麼聽話。」

「在下沒有出門的必要。」那是指一年前他在太宰突然消失時的過激的舉動,嘴角不覺苦澀。

中原中也點頭,走進後瞧見桌上顯眼的信封,還印著梅花印。芥川的女人緣向來不錯,讓他看看是哪家可愛小姐............

「哈哈哈哈這是什麼?你什麼時候和太宰家的小鬼關係這麼要好了?」中也忍不住爆笑出聲,實要怪那信的口吻活靈活現,仿佛眼前浮現一隻炸毛的貓咪。

「絕無此事,在下才不認識這麼厚臉皮的人。」

「看樣子是你爽約了。」

「沒有約定的事請不要過早下定論,在下從不記得答應過人虎什麼事。」

中也沒有計較這個繞口的稱謂,他玩味得翻看幾遍,最後得出結論。

「這封信是從太宰家寄出的」這種娘兮兮的信紙只有太宰治才會用,指不定有什麼貓膩在裡面,「既然都送上門來了,你確定不去問個清楚。」

雨聲漸小了些,淅淅瀝瀝打在玻璃上發出細微的響聲,並著萬年筆的寫字聲重重疊疊,寂靜地迴響。芥川將冰涼的筆端抵在下巴上,心中百轉千回。

「不了。」




嘴上雖那樣說,第二天還是請假去了太宰那,理由什麼無需多說,他只是去看望他曾經的恩師。

「芥川君?歡迎歡迎。」

太宰懶洋洋地開了門,即便到了夏天,身上也依舊散發著像快長出蘑菇的霉味。他伸手向著曾經的後輩,現已軍服加身、獨立於世的人,一臉期待。

「伴手禮呢?」

走的匆忙,一時忘了。

「在下現在去置辦。」

「慢著慢著,進來先消消暑氣吧。」太宰攔下正準備轉身出去的人,依舊是那麼不知變通,可真夠讓人頭疼的。

「太宰先生剛才是在想,在下不如人虎是嗎。」

「哪有」太宰立馬反駁,「你們是不同的個體,混為一談對你們倆都太失禮了。」

「是嗎」芥川垂下眼瞼,蓋住眼中顏色,他從不知什麼地方掏出來一封信,「這個,請問是什麼東西。」

「用拿著垃圾一樣的眼神問我這種事............」太宰給兩人都斟了杯茶,「被敦君聽到肯定要傷心的。」

「與在下無關。」

「行了行了」喝了口沁人的綠茶太宰總算清醒過來,「大名鼎鼎的“豺”其實是來找平民小百姓興師問罪的?可不湊巧,敦君剛出了門,他好像還有些其他業務吧。」

「業務?」芥川被這奇怪的字眼吸引,一時忘了否認自己絕無找那個人問個究竟的閒心。

「工作啦工作,不工作可沒有飯吃。」小徒弟雖是個沒什麼慾望的人,但基本的衣食住行還是需要花費的,現時能僅憑一門手藝掙錢的太罕見了,雖然自己也沒什麼資格說,但的確不是普通人能肖想的。尚未從高校畢業的中島敦能做的事太少了。

太宰從桌底抽出一張紙,在上面潦草地書寫下一串地址,遞給了芥川。

「大约是在這個位置吧。」

芥川順著字跡閱讀起來,握著茶杯的手指不覺用力。

人虎,你要學會知恥。





輕盈的碎步掠過燈影重重的街道,賓客絡繹不絕,瀰漫著香氣的屋子里隱約可聞或爽朗或輕柔的談笑聲。環珮叮噹,人世蕩漾。

新橋這個地方自江戶以來便是許多名伎的棲息處,白日多是達官顯貴聚眾消遣的場所,文明開化后建築也依舊保存著時代的風味,於窮學生而言本該是不可攀的場所。

「…………姐姐們,真的足夠了,謝謝你們。」被女子們簇擁著的少年手上捧滿了大大小小的包裹,像是只誤入花叢的小野貓,即便是最次等的藝伎用的布料也比他身上的面料好上數倍。

髮絲淺白的少年今日身著豆綠色的和服,顏色有些發深,隱約可見衣襬上的細小花紋,省去繁複的裝飾只乾乾淨淨的地束上腰帶,笑容腼腆,如沐清風。

中島敦不斷向身後鞠躬,轉身悄悄打開錦布偷瞄裡面的稀奇玩意,直到走至面前才發現芥川龍之介正倚著門欄,鄙夷的神色不言而喻。

「芥川?!」嚇得他差點手滑,「你、你怎麼在這?」

「來看你墮落到何種程度。」

芥川眉間繃得緊緊的,憑敦的經驗判斷,對方現在很不高興。

「能不一見面就吵架嗎,我很忙的。」

而且突然與軍人打扮的人同伍,惹了不少新造女子回首。

「你太惹眼了…………麻煩離我遠點。」

「嗯?」当事人面作疑惑。

瞧這副不食人間煙火的模樣,敦稍低身端量對方的臉,暗歎自己怎麼不能擁有這麼好的皮相,除了髮色瞳色異於常人,五官都平庸無比,總容易被當作弟弟角色,完全沒半點吸引異性的特質。唉,但他又不能實話實說,會被打的。

「我可是有正經事才會來這的,芥川你是不是想象力太豐富了,不過是接一些代筆工作,才沒有你想的那麼齷蹉。」

敦在包裹里一陣摸索,張嘴咬住一塊朱赫色的糕餅,白淨的手指也如他所言只沾了些甜蜜的碎末而已。

「代筆?」

「那種眼神是什麼意思…………我好歹正經上過學,現在還是太宰先生的門生,簡單的文書工作我也是會的。」少年語氣頗有些得意,完全摸清該如何一針見血令對方不快。

看吧,真的不高興了,那眼神足以將自己殺死千萬遍了吧。只要一提太宰先生便這樣,芥川你也意外的很沒有防備。

好在他還是很善良的,不喜歡趁一時口舌之快,不再往下深究。

「我從小長大的街區也和這裡差不離,魚龍混雜,多是有書寫慾望卻沒有相匹配的文字素養,想寫卻動不了筆的人,所以我之前隨太宰先生來的時候多留了個心眼,才找到了這條門路。」兩人自然而然地順著大街原路返回,嘴裡細細咀嚼的人眨著眼笑了,閃過小小的狡猾意味。

「傳遞情書之類嗎,低賤的品味蠻適合你的作风。」芥川憶起眼前這人有雙不同尋常的眼,能看見更多的東西,比起常人有顆更纖細的心。

「真俗,不過也是啦。」敦吐了吐舌頭,沒有否認,畢竟在這位舉手投足頗顯貴氣、嘴巴又壞的軍官大人面前,他再卑微不可。

「雖然也有拜託寫給遠方親人的,的確書寫男女之情的委託比較多。」

那些看著光鮮艷麗的女孩子們,無法輕易流露內裡柔弱一面時,能替她們做的就只是將那些不成熟的恋心、不成句的詩文表達的更高明些,更高明些,好對得起這份高额工錢。


「芥川有什么想见的人吗?或者说想寄信的人吗?」少年漫不經心地問道。

芥川看了眼走在身側的人,搖頭。他從來不是會將重要之事寄於文字和輕巧的話語的人。

「那還真是遺憾,若是有了的話,請一定要告訴我。」

「你是想趁機敲詐嗎,人虎。」

「哎呀,被發現了,我的價錢可不便宜。姐姐們給我的報酬可不低。」

「還有這些..........什麼來著?」芥川偏過頭打量少年手中物。

「是永樂屋的哦,還有矶子風月堂,要試試嗎。」敦興奮地掏出一塊可愛的小東西,湊到芥川眼前,礙於身高他稍踮起腳,眼珠子里轉悠著“甘黨不可錯過”的流光溢彩。

芥川嫌惡地避開,並不是嫌棄經藝伎之手這種自以為是的想法,只是他不曾習慣這麼熱情的好意。大概是對方一臉期許的模樣令人不適,只好不情願的收下,他不討厭甜的食物,只是不討厭而已。

像這樣與誰平靜步入黃昏的陰影處,還是生來第一次。已經這個時間了嗎,原來他找了這個人這麼久。

芥川忽的想起今日的初始目的,停下腳步,敦奇怪地回頭看他。

「怎麼了?不舒服嗎芥川?」

「那封信是怎麼回事?」

「你竟然讀了…………」敦瞪大了眼睛,難得露出了煩惱的神色。

「廢話,送上門來的在下從不錯過。」芥川眼梢一挑,絲毫不計對方“又不是挑戰書”的埋怨。

他們並沒有建立與之相應的對話關係,他想知道這個人的最終目的。


街邊正好有條不高不長的台階,輕巧跳上去、身影融進仿佛燒起來的夕陽,少年難為情地撓了撓臉頰,也不顧糕點碎末粘在臉上。

「我啊,其實一直幻想對某個誰說像那樣的話。」

「像朋友一樣。」



渺小的願望。

卻十分耀眼,宛如為黑夜里蹣跚許久的野犬,吸引而來的晝星。


「人虎,為什麼你會存在於此。」

在繁複的文明和嶙峋的規則中找尋自己的安身之地,整日為傳達他人的思念而碌碌無為,屬於自己的東西卻如此不值一提。

敦最害怕有人直接對著他的眼睛說話,可是這個人,從一開始就不曾躲閃,漆黑如曜石的瞳孔真的很美。

芥川,你是個過於堅強的人。

如果註定孤獨,那麼他願意去愛全世界。即便星星不一定經歷過太多的顛沛流離,但許也是會寂寞的。

敦沉默地沿著台階繼續前進,他想給芥川一個答案,可他卻又不知從何說起,想來想去也終究逃不離過去二字,沮喪間足下不穩,準備與地表親密接觸。

「哇啊————」

好危險。若不是芥川早一步搭住他的手,恐怕現在臉著地他就破了相了。

「你能不那麼蠢嗎。」耳邊響起低聲的咒罵。

敦剛想回嘴,但畢竟是自己有錯在先,本想快點站立起身,鼻尖溜過淡淡的香味。

「薄荷…………」

「不准像聞女人那樣聞我,人虎,你想死嗎。」

「抱歉抱歉,誰讓芥川香的跟姑娘似的哈哈哈哈。」

少年笑的瞇起了眼,笑聲輕輕吐息在耳畔,原本平庸的眉眼浮現淡薄的魅惑的味道。

敦止不住地笑,趴在全身僵直的芥川肩頭笑了許久。有人蒼白的耳尖泛起了紅暈,果然還是不能再開這個人玩笑了。

「人虎,你信裡所說約定,到底是何事?」

「誒?沒什麼,你不記得就算了,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不過是隨口說一起去圖書館找新的作品和同人刊,結果自己一個人在雨中等了許久,一時衝動就寄了信,雖然太宰先生也讚成,果然還是太丟人了,這輩子都不會說出去的。

「為什麼選在下。」明明可以建立對等關係的人多到數不清,為什麼總是喜歡來招惹他。

因為,你不也露出了寂寞的神情。

在盛宴消散之際,在對世事無能為力之時,許是看過太多浮誇又隆重的風景,宛如山谷的你令人忍不住想呼喚。

吶,你到底在什麼地方。


敦決定暫時不告訴對方,他覺得可能會引起無端的爭執,而且這個人現在也是絕對不會承認的。


「吶,芥川,要不乾脆來寫信吧。」

「什麼意思?」

「像交換日記那樣,感覺會很有意思。」

「在下可沒有那樣的余裕。」

「難道…………你不會寫漢字?哼,也難怪會給人取如此失禮的外號。」

「人虎…………允許你先跑四十米。」


白髮少年對著他做了個鬼臉,哼着歌輕鬆地向前方光芒處奔去,一点也不怕人追上。

芥川低聲嘲笑他,身影隱匿在路燈照不到的暗處。

從不仰望光明,也不奢求改變過去,即便前路漆黑他也會只身前行。




無稽之談,但卻並非沒有嘗試的可能。












***

輕輕地、輕輕地,初雪如絨毛紛紛揚揚。約定的聲音還未出現,青年對著長空呼出白色的氣霧,這個地方依舊空空如也。

身後響起熟悉的足音,看樣子是收到信了。

「芥川,你要走了都不提前告訴我一聲,太壞心眼了。」

中島敦惯例是穿著那套洗的发白的红白条纹和服,戴着深红色围巾,背着手走向他。

与你循环往复地相见,却依旧鲜丽如初。

「還好太宰先生提醒了我,一個人不聲不響地離開,真是…………」

说完就将人一把抱住,顺势拍了拍他的後背,像在安慰着誰。芥川龍之介沒有推開這個溫暖的人,相處久了他大約也忘了距離感這種存在。

「到那邊要記得給我寄特產啊。千萬別把我給忘了。」

芥川聽得一愣,沒人告訴他,自己只是回家看望妹君嗎。

這個人,依舊什么都不明白啊。



黑髮青年按住比他矮半頭的人的肩,低身將自己的唇輕輕貼了上去,白色少年微不可見地顫抖後,安靜地接受這個純潔的吻。礙事的帽子們都滑落在地,滾上硝子般剔透的新雪顆粒。



内心膨脹着不知名的感情,何時終有結束,此心卻没有任何不安。

芥川回頭看向那個不斷揮手的身影,那黃昏般的微笑與呢喃,他都不會言別。因為,他找到了值得思念的地方。

等終於看不見那個小小的身影,敦蹲在原地,心裡默念著。

無論何時,不覺疲憊,無論何時,都在此等候,無論何時,都不會忘記。



我的,友人啊。




數月後。


「太宰先生,有件事我想問你。西洋那邊,是不是經常親吻啊,朋友啊家人什麼的。」

「為什麼突然這麼問?」太宰疑惑地看著對著院子吐西瓜籽的少年,等他終於了解來龍去脈後,心情有點複雜。



太遲鈍可不是一件好事啊,敦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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