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日

枝松葉牡丹

红い約束

*2017全國卷I高考作文

*背景昭和,三次作家生平有參考

若沒有你,良辰美景可待何人說




七月的天空連日陰沉,綿綿細細的雨水絲絲落下,濕熱的梅雨季纏綿頑固,不肯輕易驅離。七月對學校是個稍顯特殊的月份,短短數十天,若是有心人,便可聽見乐园內傳來的清脆風鈴聲、笑聲、秘密的低語声,目睹未成年人暗潮波湧下的自我撕裂、互相寄願,以及,見證過多的離別。


太宰治是其中之一,六月一过他便也成了十八歲的男子漢。


在一眾人中太宰往往是最顯眼的,並不只為那張清秀的臉和與同齡人浮躁相別的溫和姿態,他那啼笑皆非的自娛方式才是令全校矚目的主要原因。今天,太宰和他的小夥伴們也一如既往尋找新的樂趣,他們對太宰新穎又老土的自殺行為樂此不疲,偶爾還不負責地跟著起哄,這是年輕人血液裡特有的瘋狂。


「準備好了嗎?接下來是三號選手——太宰治,也就是我的回合…………」

話音還未落,周圍圍觀的學生們忽的無聲逃散,太宰獨自站在樹蔭下,疊加的兩層課桌上搖搖晃晃,手裡握著上吊用的繩子,只需輕輕一跳他便可以與世永別,但他遠遠瞧見一個極速靠近的小小身影,嘴角笑意更深。


「Morning~早上好,老師。」


中島敦跑的有些虛喘,他望著隨時可能飛下來的學生,


「太宰君,很危險的。」

「“危險”是不能碰的地方嗎?敦先生害怕嗎。」

「別問老師奇怪的問題,而且」中島看見地上無端折斷的槐樹樹枝,心下立馬明白這幫小鬼又在搞什麼名堂,「這樣折騰學校的植被,不覺得它們很可憐嗎。」


太宰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縱身跳到他的老師面前,驚起的灰塵弄髒了潔白的室內鞋,他輕柔地撫摸槐樹的樹幹。


「抱歉,弄疼你真的不好意思。」


少年真摯的道歉聲很輕,背影單薄,仿佛隨時都會隨風飄走,不由讓人覺得,太宰君,其實是個善良的孩子吧。


「下次就直接用教室里的橫樑吧。」




出身漢學世家的中島敦,在這所高等中學任職英文老師,他時常也會兼任其他科目的課程,仿佛只要有人拜託,擺出一副為難的苦惱樣子,他都會點頭答應。


太宰喜歡親切的叫他“敦先生”,以示自己與其他學生的不同。他的敦先生是個十分矛盾之人,與他交談時會發覺這個人的學識像海一樣深廣不見邊際,偶爾窺見其中點點繁星閃爍,又被本人很快的掩飾過去,為人淡雅如月,有種不合群的高邁,很快將一干庸俗的中學教師比下去,在學生中人氣和口碑都相當高,但他又是個極度腼腆的男人,不輕易流露感情,女學生們偶爾會打趣他桔梗色的和服內襯,或是出門匆忙繫反的領帶,他只垂下眼低笑,與年齡不符的可愛面容會鬆懈防備,耳尖悄染上雛罌粟果實的顏色。


可愛這個詞不合適嗎?他的敦先生比他大許多,是他永遠也追不上的距離,但他只要一想到這個人,心頭湧現的其他字眼統統不好,典雅整飭清正高蹈都是無知女學生們的無情讚美,太宰治只鐘情“可愛”二字,所以在中島敦為他們佈置高中生涯的最後一篇作文時,他滿懷真誠的書寫下《我的先生》。


「我的敦先生是位可愛之人,他的衣領早上總是十分乾淨,但經常會因為學生的惡作劇而沾滿灰塵,灰撲撲的和他地味的髮色一樣,順便敦先生的髮型也很老土…………他喜歡在所有人吵鬧時安靜地讀書,當別人問及他書籍內容時,明明只是敷衍的客套,他也會抬起頭說“很有趣的書,不讀一下嗎”這般可愛的話…………當所有人覺得一件事很好笑時,敦先生不會笑,他的目光總停留在很遠的地方,當我想與他說話時,又會慌亂地接不上話…………」


太宰當著全班同學朗誦他的作文,他讀的很認真,周圍人卻反被他刻意的有些做作的模樣逗樂,哄笑一堂。太宰望向教室的一隅,想象中老師可愛的羞憤樣子落空,先生只是隔著厚厚圓圓的玳瑁眼鏡靜默地望著他,分不清顏色。


放學後太宰乖乖地走進教師辦公室,他可是自願,絕沒有半分嫌疑。


「太宰君,有些話…………我提前想告訴你。」

「敦先生也終於也迷上我了嗎?」

「你對外國,有興趣嗎?」中島熟練地迴避這類輕浮話,「學校保留了一個中國留學生名額,我打算推薦你。」

「你直說就好,想去的話老師就盡可能幫你處理其他手續,別害羞。」


這類正經過頭的談話實在不適合太宰治,他慣以玩世不恭的樣子欺騙眾生,然而他家境殷實,成績優異,優秀到全校找不出一個比他腦子更靈光的。


「我不想去外國,我要上先生上的大學。」

「帝國大學嗎?你可以兩邊都不耽誤。」

「這種事有比我更適合的人選吧。」

「你不喜歡中國嗎?」


太宰艱難地思考起來,他支起自己的下顎。


「膠片電影裡的那種不喜歡,有種不乾淨的感覺。」

「黑白的畫面很難分辨乾淨不乾淨吧。」

「還有京劇,和歌舞伎一樣吵吵不知所云。如果去那邊免不了被人拖著去聽吧,熱情的不好拒絕。」

「太宰君原來是怕麻煩的類型。」

「如果是先生的事我很樂意效勞哦。」

「那就請別在學校和同學玩自殺,這樣就給我省很多時間了。」

「不過我挺喜歡大熊貓的,也挺想吃正宗的中華料理,中國女孩子質量也都很高啊。」

「這點申請理由不太夠看啊…………」中島苦笑著拿起一張空白的申請表,怎會有人因為這麼幼稚的原因而決定自己的未來,大概也就只有太宰君了。

「敦先生」太宰突然想到什麼,「您這是…………你非常希望我去嗎?」


太宰突然轉變的態度令中島抬眉,他的眉間總有化不開的沉鬱,臉色也常是病態的死白,這般醜陋的模樣竟被自己的學生稱作“可愛”,他想笑卻笑不出來。


「我只是希望…………你能看見更遼闊的世界而已。」


中島抬手取下厚重的鏡框,他也許久不曾與外界面對面親密接觸,光線略有些刺眼。


「如果什麼都不知道就死去,太宰君一定會十分不安吧。」

「美酒好景,風花雪月,都是作為人活下去所需要的糧食,你的選擇可以更多一點,好讓你在畢業後,不過早地感到後悔。」


太宰治出神地盯著那雙漂亮到詭異的紫色鎏金瞳,想起了黃昏時段的晚霞,天之原野中上演晝夜交替的魅惑歌劇。


年少時不要遇見太過驚艷的人。


他遇見了,著迷了,但對方離他好遠,中間還隔著一道兩道三道陰深深的河溝,彼岸是虛無縹緲的幻影,他立在此岸邁不開腿。


太宰是沒有勇氣認識這份感情的,他那點卑鄙膽小都可以淹沒在這雙眸裡,唯獨他的孤獨與悲傷,仿佛與他靈魂相連分割不了,他怕這只是空歡喜一場,那就比悲傷來的更可怕了。


「敦先生,去過中國嗎?」


太宰用手摸了摸自己微燙的臉頰,問了個不想關的話題。


這種近乎探索隱私的問題通常情況是令人防備的,但如果是太宰君的話,他倒是願意提一些舊事。


「去過啊,很早以前。」

「去過幾次?」

「嗯…………記不太清了。」


中島將萬年筆抵在鼻樑上有些苦惱地回想,太宰覺得這個動作很有趣。


「我在讀高中的時候,每年暑假都會去大連一趟,我的父親和妹妹都在大連生活,看望他們時我在那邊逗留時間也較長。」

「我總是正午時分坐從神戶開出的輪船,第二天一早到達下關,換乘夜裡十點左右的船,路經多島海城再到大連。如果還要去天津的話,就要從大連轉船,前後大約四天時間吧。」


太宰似聽非聽地點著頭,專注觀賞他的先生的一舉一動,這比放學後與別人廝混有趣的多。


「不過我經常生病,在大連那種富有異國情調的地方也好不了,有次還直接住在了當地的醫院裡,好不苦悶。」

「敦先生的病,會痛嗎?」


中島看著對方純粹的眼睛,那裡面沒有同情沒有質疑,他對這對乾淨的眸子有些好感,不自覺吐露連家人也沒提過的心聲。


「很痛,很痛,偶爾都想快點去死。死掉就好了。」

「治不好嗎?」


出口的話想要收回已是不可能了,中島有些後悔將自己的消極帶給對方,只好故作輕鬆道,


「治的好嗎?治不好嗎?雖然我討厭病痛,但如果太宰君不再玩那些自殺遊戲的話,我願意立馬去死。」

「敦先生也學會開玩笑了。」一點都不好笑,他一點都笑不出來。


太宰覺得自己遭了報應,平時作孽太多,麻煩您別再對我笑的那麼令人心疼了。


耽於回憶的人說的話比以往一個星期還要多,有些故事講的眉飛色舞,給那總浮現病氣的臉龐帶來一絲生氣,哪怕只是一點。太宰既希望他的敦先生可以永遠這麼活潑可愛,又不想這種姿態的先生暴露在他人面前,唉,真想把他手腳砍斷藏起來,他在自家後院的古井里藏了許多他珍貴的寶物,他可以問先生是否願意嗎,他不會問的。


敦先生說,他在大連醫院病床上時,能透過窗子觀察外面,窗子往下就是一望無際的大海,擁擠不堪的街道,不少西洋式風格的房屋高高的點綴其中,還看得見不遠處市中心廣場的某人的石雕像,以及環繞四周的銀行、英國領事館、西洋館等,那些管所中還瞧得見“紅獅子”的香煙紅色廣告牌,那些從公園延伸的茂密樹林間甚至有難得一見的日本寺院。他清晨睡醒時,平和而安靜的海港會在融融旭陽中發出白色的灼目的光,雪白的外國輪船冒著濃濃的黑煙離開碼頭。


太宰漸漸被這些描繪的陳舊畫面吸引,他不自主發出感歎,成年人收穫一定的成就感,原本封存的記憶湧上心頭一發不可收。


他告訴少年,北京其實是一座寂寞的城市,尤其是夜晚的小巷,四合院聳立的高厚墻壁並在馬路兩側,乘坐人力車通過這種黑不見指的地方時會有異樣的心情…………是與古都相符的味道,是帶著平安京那樣盛大的寂寞的夜。


太宰心中不置可否,敦先生,只有您才會感受到那種寂寞的氛圍吧,別人講述的舊北京都是黃色的、藍色的、鱗次櫛比的俗氣商店招牌,和臉像馬臉一樣長漫步街頭的路人、占卜者、苦力…………若沒有您獨道的哀愁目光,那些虛幻的夢境根本不值一提吧。


「您只去過北方那邊,說服的理由不夠充分啊,敦先生。」太宰假裝對那些異國風光毫不在意,他突然壞心眼地想看這個人焦急的模樣。

「不,我去過的,我那時候十分嚮往江南地區。」

「哦?您一個人去的?」

「與中學的一位後輩結伴,雖然我們是中途才在上海匯流。」

「誒……這樣啊………」

少年鳶色的瞳孔微不可見地動搖,他搖晃起兩條長長的腿,他是在嫉妒那位後輩,怎麼辦,像他這樣反復無常的壞孩子先生大概不會喜歡吧,但這種心情實在難以平復,忘記吧,忘記吧,他努力將注意力轉移到那張上下閉合的嘴唇,和它描繪的古樸城市畫卷。


漁歌唱晚,燈火闌珊,最是江南好風景,中島敦少年時也懷有這種莫名的心情,該是他血液里那些沉澱的古老情懷作祟。當那些南方的河叉、白色的墻壁、夕照、流螢、石橋等景象突然在賭博聲中變得晦澀,當人的記憶模糊到人狗草木都辨別不清時,中島還記得一個坐在城外石板路上紅著眼睛的棄兒,還記得幾個面黃肌瘦嚴重佈滿血絲的刻字女工,年少的憧憬很容易在這些細微的地方就開始破裂。


「乾脆還是別去了吧。」


古舊的東西不一定就是好的,會這樣想的人大多也是對自身陳腐的部分感到卑微,感到渺小。中島的回憶沒有預兆的戛然而止,他的目光又落在了很遙遠的地方,太宰覺得自己追不上,他只能盡可能抓住對方的手,讓他不要逃,不要離去。


「先生,何不試著偶爾放開塞滿雙手的知識,那樣可能會輕鬆許多。」

「我沒去過外國,我有時也會想象那些圖片裡的城市風景,總聽人說真實與幻想的落差巨大,但實際沒見過就不過是人云亦云。」

「那些教科書里找不到的答案,一個人找不到的答案,您願意陪我一起找嗎,一個人多讓人害怕,先生不怕嗎?」


中島愣愣地凝望對方年輕的漂亮臉蛋,他有種被人安慰的感覺,可惜他的身體太老邁太殘破,容不得心臟一點點過速。


越是奇怪的孩子越是希望他們能早一點獲得幸福。


“若是能和太宰君生在同一個年代”這類自私的想法都被他早早扼殺,面對有著無限希望的種子,他不敢伸出自己蒼白的手指,他比任何人都深知自己內心的齷蹉,正是因為清楚才不容背叛,明哲保身,他才是個十足的膽小鬼。


「太宰君,謝謝你。」

「太宰君這麼聰明,感覺無論哪裡都可以去到呢。」

「留學的事可以以後再說,這個名額我會暫時替你保留。」


坐在椅上的人抬頭望向站起來比他高許多的人,太宰卻被那一抬眼的光輝驚得心涼。


「不去,我也要留在這裡。」


太宰治洩氣般地蹲下身來,他將自己的臉埋在膝蓋縫隙里不讓人瞧見,手上還抓著那冰涼的小手,比他的小,又瘦又涼。按照自己的劇本他本該如王子般居高臨下地牽起對方的手許下諾言,結果卻落得如此狼狽。在喜歡的人面前他從來只有丟盔棄甲。


「那敦先生可以和我約定,等我成年和我一起去中國旅遊嗎。我們兩個人。」


滾燙的手心握得出了汗,手背也在微不可見地輕微顫抖,近乎哀求的姿態令中島敦想起淋濕的小狗,只差一雙濕漉漉的大眼睛…………就算明知是陷阱也再無半分想逃離的想法,他大概也無可救藥了。


「嗯,好啊。太宰君的話我隨時歡迎。」

「請說的再動聽一點,比如“我也願意”這種。」

「你腦子裡又在想什麼奇怪的事。」


師生二人不禁失笑對望。落日时响起的警笛声提醒著人們歸時,窗外樓下的夏雪草開的繁盛,夏天才剛剛開始。




時光如流水,歲月不待人。


若干年後,當太宰獨自動身前往中國,此時他已是個眼神渾濁的老頭子,他的先生在他剛進入帝國大學的第二年便已病逝。


造訪這片新舊更替的土地,冥冥之中與先生約定的紅線相連,他的心願也不過如此。


中國大陸的地面上現在也一樣人潮擁擠,高鐵、磁懸浮列車等先進的交通工具都已具備,不用再忍受骯髒的人力車穿過寂寞的小巷…………尤其是那什麼廣場舞,熱鬧的不像話。他也終於吃到了夢寐以求的中華美食,結果因為太辣差點吐出來,他也摸到了大熊貓,軟軟的和某人的臉頰一樣可愛。


太宰想寫信告訴他的先生,時間不斷向前推移,我依舊還是最愛你沉睡的安靜眉眼。他心中某种温柔的情感还不曾褪去,某個身影还历历在目,如同处在长途跋涉过后的宁静之中,獨自哀悼,輕聲哭泣。



沒有你,良辰美景更與何人說。









*夏雪草:重要的回憶,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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